《逍遥小散仙》
迷男 著
第十一集 巨竹之战
第二回 兜元锦

小玄一怔。

“定是适才的激斗惊动了三师伯……”李梦棠似无力地停了停,艰涩接道:“你乃玄狐之后的消息已传回教中,难保三师伯不送你上凤凰崖。”

小玄一惊,望望昏迷中的师父师姐们,心中万般不舍,迟疑道:“三师伯心怀慈悲,或许不会对我怎么样吧?”

“此次不比别的,你快走。”李梦棠即道,瞧见小玄神色,心里极是不忍,再又安慰:“你放心,逍遥峰药石极丰,既已回到了这里,又有三师伯在,师父她们定然无碍。”

小玄心如刀绞,失魂落魄道:“二师姐,那你一定要医治好她们啊。”

“嗯。”李梦棠点头。

小玄凄然后退。

“等等。”李梦棠忽唤,快步上前,探手入怀,却是从胸前摘了颗珠子出来。

珠子约莫龙眼大小,上有一耳,用一根细细红绳穿过系住,通体温润莹白,却非寻常珍珠。

李梦棠道:“这里面藏着一滴丹液,是我这些年收集许多珍稀药石熬炼成的救命之物,典籍中名曰‘千珍守元露’,危急时可咬破喝下,无论受了多严重的伤中了多厉害的毒,只要一息尚存,便能吊住魂魄,你且带着,日后或许有用。”

“我不要。”小玄摇头:“这么珍贵的东西你自个留着。”

“快拿着!你啥时跟我这么客气了?”李梦棠薄嗔。

小玄只好去接,李梦棠却把绳头解开,环臂绕其颈后帮他系上。

耳鬓厮磨,熟悉的醉人芬芳就在鼻间氤氲,小玄心中一阵酸楚,极力按捺方没掉下泪来。

李梦棠睨眼望他,眸中忽尔隐闪莹光,唇瓣张了一张,似乎欲言又止。

小玄心头一颤,也是说不出话来。

李梦棠蓦地手捧其头,雪靥移来,粉唇在他眉心轻轻触了一下,泪水悄无声息地顺颊滑落。

“二师姐!”小玄如悸似醉,猛地扑入这亦师亦姐的女子怀中。

李梦棠张臂抱住,哽咽道:“你独自在外,一定要学会照顾自己,处处小心,往后不比山上,不可再恣意顽皮了。”

小玄点头,胸口萦绕浓浓依恋,这样的叮咛不知何日再闻了。

“还有,适才那令是何来历?竟能拘役上古妖魔,我不知道你前段时日有甚奇遇,但望你小心为之,万莫遭邪魔诱魇陷害。”李梦棠轻抚其发,瞧了瞧他,委婉道:“有些东西,显非善物,你一定要慎置慎用。”

小玄一凛,满脸迷茫。

“小玄。”李梦棠瞧得心疼,却又不得不狠下心道:“今非往昔,你且找个人少的地方避避,千翠山暂且别回来了。”

小玄沮丧万分。

李梦棠轻轻叹了口气。

小玄不语,郁愤满怀。

为何……我是个妖!

“记着。”李梦棠松臂稍退,秀目盯着他的眼睛,竟似看破了他的心思:“并非所有妖类都是坏人,你不是坏人,绝对不是!”

小玄心头一震。

“不管别人如何,在我心中……”李梦棠牵住他的手缓缓道:“你永远都是我的好师弟。”

“二师姐……”小玄哽声低呼,不知为何,在这师姐面前,情感总是如此之软脆。

鸾鸣又响,似乎近了许多。

李梦棠忙将系好的珠子塞入他衣中,整好衣襟,无力道:“走吧。”

小玄欲言又止。

李梦棠凝眸望他。

小玄以极大的努力方把后面的话说出,不想却是如此之干涩无味:“你也保重。”

“嗯。”李梦棠轻应,睫帘垂下,目光恰好落在男儿的腰畔。

衫子裂处,火红如焰。

劲蹄翻飞,四头鹿蜀以无比矫健的身姿凌空蹬踏,眨眼间驰入云雾之中。

小玄边驾车边回头,但见逍遥峰渐渐隐入千翠山的浓绿怀抱,轮廓已变得模糊不清。

“当日在山上时,我只盼着能早点出山游历四方,如今想要再回山上,却是一日都不能了……”他正失魂落魄,忽闻一声清越鹤唳,有人遥呼:“小玄,是你么?”

小玄一怔,蓦地欢喜起来,循声望去,见一人骑着只大鹤穿云破雾飞来,赶忙停住车子,惊喜叫道:“道长你怎来了?”

来者头戴星冠,身披鹤氅,腰系黄绦,足踏云履,手执一杆玉骨拂尘,正是小玄在山上时的忘年之交乙鹤道人。

“果然是你。”乙鹤道人笑道,起身举步轻松一跨,便踏入鹿蜀车中。

这道人也于千翠山中修行,在逍遥峰对面的卧云岭筑了一座小小道观,观中只有一名弟子及几个道僮。他与崔采婷只是偶有往来,但与小玄却相交甚欢,两人常在一起谈经论道品茗炼药,虽然年岁相差甚远,却是十分投缘合契。

小玄此际满怀伤感,见了他便如遇着亲人一般,两手捉住道人袍袖,眉开眼笑道:“怎会这般巧的?还好见着一面!”

乙鹤道人道:“哪是巧,我这些日都在山前山后溜跶,看看能不能等到你。适才见有人惊动了水元尊者,赶到时正见你从梦巢离开,这方追赶上来。”

“你在等我?”小玄微诧。

乙鹤道人微微一叹:“小玄,你被逐出师门之事已传回千翠山了。”

小玄顿时黯然。

“你胆子也忒大,这时候还敢回来。”乙鹤道人接道。

小玄垂头丧气,亦懒得解释。

“这些日山上来了不少人,来路不明各怀鬼胎,料是冲你来的,还好都叫你三师伯打发了。”乙鹤道人继道。

小玄默然无语。

“不过你还是得赶快走,昨日你晏明、朱晃两位师叔已上逍遥峰了,只怕也是为你而来。”乙鹤道人道。

“晏明、朱晃两位师叔?”小玄一听,顿时脸色发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原来晏明、朱晃乃重元子门下三十三弟子中极为独异的两个,序排十五与二十三。晏明深谙追踪之术,又修如意神游,能上天入地信步诸界,除此之外,御甲术的造诣亦极深,能役千百神魔鬼怪;朱晃修如意乾坤中的机关法门,陷阱方术自成一家,更炼就一只神出鬼没的如意巨手,专擒邪魔。

两人于玄教中皆任灵官,乃玄教遣入尘世的使者,专职追捕四方邪魔,于尘世中的名头远在易寻烟等人之上,世人敬称双日天师。

小玄虽然从未见过这两个师叔,但已听过许多关于他们的传闻。

“没错,正是他们。”乙鹤道人道:“我听闻你这两位师叔行事雷厉风行,怕你思念千翠山,一头撞到他们手里,因此这些天一直等你。”

“道长有心了。”小玄重重地叹了一声,心中益发沮丧。

“此一别,不知何日再遇。我这有一物与你,或许路上有用。”乙鹤道人道,说着从怀中取出一物,展指扬开,却是一件月白锦袍,其质似丝非丝,若麻非麻,看上去极是薄软飘逸。

“这是?”小玄问。

乙鹤道人望着他身上,递出衫袍道:“你且换上。”

小玄与他感情深笃,又经连番激斗,此时身上衣裤早已血污遍染破碎不堪,当下亦不客气,接过衫袍除下旧衣换了,方才穿上,便感通体怡爽,讶然又问:“这是什么好东西?”

“还真合身。”乙鹤道人点点头,道:“此衣虽然单薄,却有三妙。”

“三妙?哪三妙?”小玄奇道。

乙鹤道人道:“一是穿了它寒冬不冷,酷暑不热,有污不能染,汗不能渍之妙。二是若蚕自茧,破能自补之妙。第三妙最绝,只要穿上此衣,便能完全隐去原本的气息体味,不教真气灵力丝毫外泄。”

小玄怔住:“是件宝物啊?”

乙鹤道人道:“的确是宝,名曰兜元锦。据说原是截教之物,乃通天圣人之后,教中智者为避劫所制,天地间不过寥寥数件。许多年前,我曾闯下弥天大祸,幸好遇见一位恩人,赠我此宝隐匿行踪,方才逃过灭顶之劫。”

他停了下继道:“你那晏明师叔极擅追踪之术,这件宝衣,于你或许能帮上点忙。”

小玄心中感激,哽咽唤道:“道长……”

乙鹤道人凝视他道:“莫要灰心,虽然此事非小,但我相信必定会有许多人来助你化劫渡厄的,只是你须仔细分辨,孰真孰伪,孰敌孰友。”

小玄摇摇头,望向千翠山道:“我只是……”

“只是什么?”乙鹤道人问。

小玄却又黯然不语,须臾忽道:“对了,道长一直都在这山上,知道的事情一定不少,你说……此事会不会有什么差错误会?我真的……真的是……”

乙鹤道人闻言,不由叹息一声。

此叹虽轻,却把小玄的一丝期盼叹个粉碎,心直下沉。

乙鹤道人目中突尔精光一闪,扬起手上拂尘疾挥向他手臂。

小玄反应极快,低首瞧去,正见一只赤如血滴的极小蝎子从手上的旧衣中爬出,似要偷偷溜入新衣之中,却给拂尘一把卷住,扯离身去。

“是甚秽物!”乙鹤道人沉喝,见卷中赤蝎身躯猛然暴胀,尾部弹起一根令人寒怖的巨大倒刺,如虹似电般朝自己螫来,当即真气疾吐,贯注拂尘,就要把赤蝎绞碎。

赤蝎螫势顿凝,发出“嘶”地的一声闷哼,突地口吐人言:“饶命!是我啊!公子救我!”

小玄心中一动,立时听出是小钩子的声音,忙朝乙鹤道人叫道:“且慢!”

乙鹤道人修为深厚,真气随心即收,望向小玄。

小玄迟疑了片刻,道:“道长莫伤它,这是我前阵子在山下收伏的一只妖物,正准备将它炼化入药的。”

“入药?既要炼化怎可无拘无束?容它四处乱跑?”乙鹤道人奇道。

小玄哑口无言。

乙鹤道人凝目赤蝎,肃容道:“此物虽小,却似螭蝎一脉,乃毒蝎之冠,当日佛祖讲经被螫,三藏取经遇阻,便是此类魔物所为,其毒之剧,其性之狡,绝非寻常蝎类可比,而今又已成精,半点大意不得,你可要想好了。”

小钩子虽为七绝界中人,但小玄毕竟与之有过肌肤之亲,且未见过她做过什么恶事,心中着实不忍见她就此毙命,干笑道:“虽是剧毒之物,但它似乎没干过什么坏事,我也会看紧它的,还请道长饶了它吧。”

“依然是这脾性。”乙鹤道人叹。

小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只道他说的是自己在山上时喜爱与妖为伍之事,忽然记起玉桃娘娘、袁自在及黑无霸等兄弟姐妹,心中思念之极。

乙鹤道人拂尘一抖,把赤蝎摔在车座之上,厉声道:“吾已认得你了,日后若是忘恩负义,算计救你之人,天边地角也寻得着你!”

赤蝎在座上撅身拜了拜,娇声道:“奴家不敢,多谢真人饶命!”飞快溜到车座角落的阴暗处,眨眼无踪。

就于此刻,突然又闻得数声鸾鸣,车上两人面色微变。乙鹤道人真气稍提,便徐徐飞回鹤上,朝小玄道:“快走!多半是你三师伯来了。”

小玄目中微潮,望道人深深一拜。

“一切小心。”乙鹤道人唤。

“嗯。”小玄应,起身扬鞭,驾车朝前驰去。

小玄驾车急驰,方才穿过大片云雾,猛感一阵浓腻的香甜气息从后袭来。

他即时警觉,气贯手中宝鞭,只是直到一双腕束银镯的藕臂缠绕到颈上也没击出去。

“放手!”小玄厉喝。

“这么凶干嘛。”小钩子娇嗔,松开手臂,提裙一迈,从后座跨到前边来,与小玄贴挤做一处。

此际的她已改变了装束,原本的覆乳璎珞换做了件明蓝短袖密罗衫,底下依然是条玉色灯笼绸裤,外边却覆上了条几若透明的湖水暗青纱裙,比起初见时的装扮多了些许婉约含蓄,然那已入骨髓的妖冶与狐媚却仍分毫未减。

小玄呆了一呆,一时无法将这如花似玉的小妖女同之前的可怖本相联系起来。

“多谢公子相救。”小钩子笑盈盈道。

“你怎还不走?”小玄绷着脸。

“走?”小钩子道:“你让我往哪走哇?”

“随你便。”小玄目视前方,继续驱车前行。

“除非……你肯跟我走,否则我一个人回去还不叫娘娘剥了皮呀。”小钩子可怜巴巴道。

“那是你的事!”小玄冷冷道。

“好哥哥,我知道你不是这么狠心的人。”小钩子忽伸出手,摸探到小玄胸口,娇滴滴道:“人家晓得你心肠没那么硬,要不适才也不会救我。”

小玄厉目相视。

小钩子吐吐舌头,赶紧收回手去。

小玄道:“休灌迷汤,耍什花招小圣爷爷都不会中你圈套!”

“小圣爷爷?”小钩子笑着地咀嚼这四字,似乎觉得很有意思。

“不知小爷乃是千翠山八圣之一么!”小玄瞪眼。

“原来如此,失敬失敬。”小钩子道:“只不知另外七圣是谁呀?”

“第一圣,乃我桃花大姐,人称玉桃娘娘,玉泉谷中的千年仙真;二圣是我袁二哥袁自在,曾云游诸界的炼气高士;三圣名号飞天将军……”小玄一一道来,不觉欢颜溢表。

小钩子瞧见,眼珠滴溜一转,微笑道:“听起来个个来头不小哦,那……你们这么般称兄道弟,交情一定很好喽?”

“这还用说!”小玄即道。

小钩子又问:“那……你同哪个感情最好?”

“都好,不过黑无霸大哥脾气与我最是相投,记得当年我们头次在山上碰见时,便狠狠地打了一架,没想到后来却是这般合缘投契。”小玄感慨丛生。

“哦?你们当初为啥打架呢?”小钩子笑问,似乎很感兴趣。

“那日我奉师父之命去百花岭采药,不想竟找到一株女床草,突然有只无比巨大的黑熊从密林中扑了出来……”小玄来了精神。

小钩子用心听着,不时恰到好处地插口发问,引得小玄话语滔滔不绝,只说得兴高采烈,忆及前尘往事,心中暖意浓浓甘畅如饴。

不知说了多少多久,小玄蓦察没人答应,转首瞧去,见小钩子正怔怔地望着自己,不由面上一红,心中暗臊:“我同一个不清不楚的小妖精说这些做什么!”

“原来千翠山八圣是这么来的,难怪你们感情如此之好。”小钩子这才再度开口,笑嘻嘻道:“不过叫做小圣爷爷感觉老了点,以后人家就叫你小圣哥哥好不好?”

“不好!你快走,以后再也不见最好!”小玄见她笑得古怪,不觉有点老羞成怒。

“小圣哥哥。”小钩子忽然收了笑容:“人家就实话告诉你吧,昨夜你已被我娘娘种下了阴阳锁,此乃永世无解的秘蛊,从此离不得她了,往后就是见不着,也会日日想着她的。”

“胡扯!我岂会去想她!”小玄大喝,心中却不知怎地莫明一酥,脑海中竟然浮现出碧怜怜那勾魂摄魄的妖冶容颜来。

“人家没骗你,日后你就知了。”小钩子撇撇嘴。

小玄一阵迷糊,蓦尔惊觉满脑子尽是胡思乱想,唬得急摄心神,朝空狠甩了几下炎龙鞭,这才稍稍压下那可怕的灼躁。

小钩子偷眼睨他,又道:“你是玄狐后人,又身怀先天至宝,天上地下哪个不垂涎三尺,我听闻天庭、西天、妖界都在寻你,就连你教中之人也在算计你,这不还派了你两个师叔上逍遥峰拿你!”

小玄不语,满怀苦楚。

“你这样东躲西藏终究不是办法,我娘娘神通广大,普天神佛都不想惹的,若得她持护,往后谁敢寻你麻烦?况且……”小钩子声音愈来愈低,人也越挨越近,朱唇几抵男儿耳心道:“娘娘识得千般销魂手段,与你日夜快活,一边修行一边同享那种种别人梦都梦不到的绝顶奇乐,岂非妙极?”

缕缕神秘香甜悄然袭至,小玄心头倏凛,手腕振处,宝鞭回甩而出,一抹小小烈焰倏地于两人中间炸开。

小钩子大惊,急朝旁避,险些跌出鹿蜀车外。

“休再做梦!我不杀你,已算便宜了,快走!”小玄厉喝。

小钩子妙目怒视,咬了咬唇,突地一跺足儿,撒泼弄嗔地喊道:“我不走!我就不走!要杀要剐随你便!反正你不跟我回去,我便这般永远缠着你黏着你,谁叫你害人!”

小玄头大如斗,然而此际焦灼如焚,一心只想赶路,哪有工夫再去理睬妖精的纠缠耍赖。

飞过大片大片的绿,鹿蜀车向下斜掠,停降在密林中突兀现出的一块大空地前。

这块空地座落着数间低矮房屋,屋后还有一块用篱笆围成的菜园子。

小玄跃出车子,悄运真气注入缠绕臂上的八爪炎龙鞭,一脸警惕地观望四下。

小钩子跟着下车,好奇道:“好大的林子,这儿是什么地方?”

小玄不答,观察了好一会,这才念动真言将鹿蜀车收入如意囊,迈步走向房屋。

小钩子只好后边跟着,见小玄在几间房屋中奔进奔出,神情似渐惶急。

“你在找啥?这里半条人影都没哩。”小钩子一头雾水地问。

小玄仍没回答,伸手朝桌面摸去,指尖立时沾染了层薄薄灰尘。

迷林的空气十分清新干净,屋中却已蒙尘,说明已有一段不短的时间没打扫过。

“白眉老儿哪里去了?”小玄心头蓦紧:“不会是武翩跹那妖女抓不到我,便把他捉去出气吧?”

“到底在找什么嘛?人家帮你找啊。”小钩子斜睨他道。

小玄猛地想起一处,人即奔出屋外,急朝林中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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