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系列之——六朝燕歌行》
弄玉 龙璇 著
第648章·携芳

次日,辅政大臣、舞阳侯携带家眷前往舞都,稍事停留之后,将作为正式使节,出使唐国。

为示信重,天子亲下诏书,由霍子孟代表天子,率领百官出城相送。

这一天是十一月二十三,正逢冬至。

一路彤云密布,北风怒吼,当车马抵达舞都城下,雪花终于飘落下来。

一个英俊少年从车上一跃而下,“这就是舞都?看起来不怎么样嘛。我住哪儿?”

吴三桂撵兔子一样追上来,“吕少,你是出来避风头的,有你这样站在城门口嚷嚷的吗?”

“连马都不让我骑,坐了两天的车,我都闷死了。”

吕奉先蹦跳着去抓雪花,接着跃上一匹拉车的挽马,然后又跳下来,一刻都安静不住。

“我的赤兔呢?让我骑一圈!来之前你们不是说好的,这边是程侯的地盘,他能罩住我吗?”

“那你也不能太张扬啊?哎,程头儿来了。”

吕奉先挥手道:“程侯,你这儿有什么好玩的?什么时候去长安?”

年轻人就是心大。程宗扬心下感叹着,开口道:“吕少,我派人去打听过,皇图天策府今年的名额本来已经满了的,我专门托人把你加进去,可是费了不少人情。”

“承情了!给我报的哪一科?骑兵还是步弓?”

“这个眼下不好说。得看哪一科有位置了。”

“千万别是战策!那个不好玩。”

“除了战策,别的呢?”

“别的都行!无论步骑弓箭,长戟短兵,我都拿手!”

“行。不过我还得啰嗦一句:让你前往皇图天策府,可是太皇太后的懿旨,无论如何也得学完才能回来。”

“还用你说?霍家哥哥骑兵第一毕业,我绝不拿第二!哎,那个小胖子,不是高厚道吗?”

高智商领着两个年轻人过来,“这是老冯,冯子都。你熟,我就不多说了。这位兄弟叫义纵,钦命的舞都令。前些日子去了洛都公干,刚办完事,顺路一道回来。这是小吕,吕奉先。都是自家兄弟,别的不啰嗦——”他大拇指一挑,“游冶台,我请客!所有开销都算我的!师父,你也来?”

“免了。”

吕奉先道:“什么游冶台?”

“好玩的地方!义纵兄弟可是熟客。”

冯子都道:“久闻大名,这我得去!”

义纵暧昧地笑了几声。

“那还等什么!走了!”随从已经牵来赤兔马,吕奉先翻身跃上马背,一抖缰绳,人如虎,马如龙,挟风冒雪往城中驰去。

剧孟坐着一辆四轮小车过来,望着吕奉先的背影啧啧赞道:“这小子,是个习武的奇才啊。”

“我都忘问了,老赵给他报的哪一科?”

“功曹。”

“啥?”

“功曹啊。掌管机要文书,主计禄米,出来能当主簿。老赵说,他在府里的时候最羡慕那帮功曹,不用风吹日晒,整天白白胖胖的,一看就有福气。把吕小子安置进去,他可是费了老大的人情呢。”

程宗扬无语半晌,脑海中浮现出吕主簿拿着文书,数米计粟的模样……这是个肥差啊!没看到赵充国都眼红吗?

运气好的话,一路青云直上,做到大司农的位置都没问题,跟钱粮打一辈子的交道——对于吕奉先而言,恐怕还真是他的福气呢。

剧孟道:“你一个堂堂辅政,怎么让你出使唐国呢?”

程宗扬苦笑道:“不瞒剧大哥,我一个婢子追查岳帅的线索,不小心去了唐国,我过去看看,顺路把吕少送过去。”

“岳帅……”剧孟无语半晌,最后道:“你要当心,别蹈了他的覆辙。”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仇家遍天下啊。”剧孟感慨万千地说着,摇了摇手中羽毛扇。

“哎呦,剧哥,你这五大三粗的,还冒充孔明呢?”

“啥眼神啊,我这打扮是李左车!”

“你还孙膑呢,腿都没了。”

※ ※ ※ ※ ※

舞都官员接到朝廷文书,早早便出城迎接,此时打起仪仗,一路将车队护送到七里坊。

事先返回舞都的云苍峰已经备好筵席,为自家妹妹、妹婿接风洗尘。席间的除了云家亲朋、故交,还有一位客人:新任的舞都太守。

按照程宗扬与霍子孟讲好的条件,舞都太守由朝廷任命,主管一郡事务。封地之内,则由侯府主事的府丞、长史等一众属吏、家臣管理。舞都太守虽是朝廷官员,城中百姓却是舞阳侯的子民,等于太守头顶多了一个婆婆,任谁都会觉得这是个吃力不讨好的苦差。可这位刚刚上任的太守不但不以为苦,反而对舞阳侯执礼甚恭,处处以臣僚自居。

“眭太守,”程宗扬拱手笑道:“幸会幸会!”

眭弘拂衣拜倒,“臣弘拜见君上。”

程宗扬扶他起来,“你是朝廷命官,岂敢受此大礼。”

“朝廷既然命臣驻舞都,便是让臣事君如上。”

程宗扬哭笑不得,这是又一个把自己视为朱老头私生子的。这事也没法儿解释,程宗扬只好道:“眭公忠心可嘉,往后还要多多倚重。”

“愿尽犬马之劳。”

席间有不少商贾,都是与云家交情深厚之辈,程宗扬过来闲叙,便有人忍不住打听汉国废除商贾贱籍,视同良家子的消息。

云苍峰笑道:“此事我家妹夫居功至伟,尽知其详。只是眼下不便细述,诸位若是有意,不妨待散席之后,再做详谈。”

“应当的!应当的!”

席间程宗扬又意外遇上了一位熟人。赵墨轩笑道:“我可是先接了云六爷的邀约,正好又打算看看这边的田地,方才赶来。”

程宗扬笑道:“我动身的时候还让人去请大哥,想着路上同行,好多请教一些,没想到赵大哥这么早就赶来舞都。听说陶五爷回晴州了?”

“他家里听说这边出事,放心不下,传讯叫他回去。临行前陶五还说了,快则过完年,迟则明年五月,他还要再来。至于土地,我倒是看中了两处。”

“大哥的眼光绝不会错的,若是明日有空,我们一起去看看。”

“爽快!”赵墨轩抚掌笑道:“就这么说定了!”

※ ※ ※ ※ ※

程宗扬这次南下舞都,随行的队伍极为庞大,除了一众亲随,还有鹏翼社的兄弟,剧孟和郭解的旧属,石敬瑭的卫队,从襄邑侯、襄城君两府挑选的僮仆,再加上一些世家子弟和商贾也跟来凑热闹,林林总总足有千余人。

幸好云家在七里坊起的新居已然落成,数日前蔡敬仲便带着那批兽蛮人先行抵达,随后程郑又带着一批僮仆赶来,将新居打理妥当,更是将七里坊周边大大小小的客栈尽数包下,才勉强安置下来。

游冶台早已声名在外,如今贵客云集,生意更加火爆。

二楼一间豪华包厢内,高智商与吕奉先、冯子都、义纵等人正在宴饮。冯子都作为霍家奴仆,过来是代表霍家打个前站。他在洛都之乱中立下军功,据说要升职,但究竟是在军中继续干下去,还是转为文职,他还没拿定主意。

义纵这些天的经历大起大落,先是通过诏举,由逃犯一举获封舞都令,平步青云不外如是。结果刚刚衣锦还乡,席不暇暖,又被带回京城锒铛下狱。落入诏狱原本九死一生,却糊里糊涂得脱大难,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竟然毫发无伤,甚至还官复原职,人世起落浮沉,直如做梦一般。

四人占了游冶台中最豪华的房间,叫了最红的头牌,最烈的美酒,最贵的珍馐名肴,一边观赏游冶台闻名遐迩的香艳表演,一边开怀畅饮。

义纵吐了口酒气,“厚道,你那个小胡姬呢?”

高智商一脸茫然,“在洛都啊,咋了?”

“你没把她带来?”

“干嘛要带她?”

冯子都道:“好你小子,你不会没吭声就跑了吧?”

高智商道:“废话,我又不傻。换作是你,你会巴巴地跑过去跟她说:我他妈要走了,咱们打个分手炮,好聚好散——她还不挠死你!”

吕奉先对身边那个妖艳的头牌红倌人显得很不适应,屁股扭来扭去,如坐针毡,闻言道:“什么小胡姬?”

“厚道在洛都勾搭上的一个妞,眼珠是蓝的,十四五岁年纪,长得跟朵花似的。两个人好得蜜里调油,谁知道这小子拔屌不认人,没吭声就跑了。”

吕奉先想了想,“你这样不好吧?”

“要不还怎么着?我娶了她?别开玩笑了!我什么身份什么地位!娶一个小胡姬?做梦吧!”

“人渣啊你。”

“哎呦,我亲爱的吕弟弟,这就算人渣?比这更渣的事我干得多了。你是不了解我,你要是了解我,就不会骂我人渣了,早就动手打我了。”

“你是厚脸皮的厚,歪门邪道的道吧?”

“让你瞧出来了!”高智商笑道:“小桃红,让大爷瞧瞧你的玉磨盘!”

他身边的艳妓娇笑着推了他一把,然后解开衣裙,在席间翘起浑圆丰腻的大白屁股,双手扒开臀肉,露出白玉磨盘上面两个磨眼。

高智商得意地说道:“我以前搞过一个叫南苑一枝花的,比这个还白嫩。下边水汪汪的,干起来别提多爽了。要说还是这种少奶奶干起来过瘾,太嫩的都是青瓜蛋子,干起来又累又没劲……”

这边赛玉坠搂住吕奉先的脖颈,娇声道:“少爷是不是太热了?出了多好汗呢。奴家帮少爷打打扇……”

赛玉坠拉开吕奉先的衣领,却看到这个英俊少年的颈子上竟然有一条长长的血痕,从左到右,几乎将喉咙整个切断,不由大吃一惊。吕奉先跳起来,一把拽住衣领,“我……我要尿尿!”说着飞也似的逃了。

忽然场中欢声雷动,却是下方高台两侧的灯烛尽数熄灭,黑暗中,一道光柱从天而降,落在一具纤美的女体上。那女子头脸都隐藏在阴影中,身上只有一件薄如蝉翼的丝衣,赤裸的胴体在强光下若隐若现。她迈开白美的双腿走了两步,忽然转过身,一条雪白的狐尾展现在众人眼前。

游冶台内,惊呼声响成一片,无数人的目光都被那条狐尾所吸引。

※ ※ ※ ※ ※

舞阳河在城北拐了一个大弯,然后绕城而过,飘扬的雪花落入河中,随即消失不见。

“此处地势开阔,水流平缓,河水终年不冻,河底平坦,无明岩暗礁,正适合作为水运集散之处。”赵墨轩说道:“唯一美中不足之处是距离舞都城尚有六里,运送货物稍显费工。”

程宗扬仔细看着河岸,“这个距离挺合适啊,正好把商业区和居住区分开,再近反而麻烦。”

“既然你也看好,我就在此地建两处作坊。”赵墨轩道:“舞都盛产漆料,我早有心建一处作坊,用来制作竹木漆器。”

“好眼光!”云苍峰道:“舞都除了常用的器皿,漆制屏风更是有名,销路极广。”

程郑道:“另一处呢?”

赵墨轩笑道:“造纸。”

程郑闻言一怔,然后笑了起来,“此事倒是不易。一来汉国曾有定规,因纸张不易保存,官府案牍一律使用木简。二来唐宋各家纸坊皆以造纸为秘技,晴州多次仿制,但纸张不仅低劣不堪,造价还要多出数倍。赵兄即有此意,想来已有成算?”

“不瞒诸位,赵某前次往唐国贩马,机缘巧合之下,拿到一间纸坊。虽然不及唐国的宣纸和宋国玉版纸,亦是堪用。此地水木桑麻皆有,只需数名工匠,便可操持起来。”

“作坊的话,最好还是换个地方。”程宗扬道:“这里位于舞都城上游,无论漆器还是造纸作坊,都会排放大量污水,到时下游就没有饮用水了。”

敖润道:“可以打井啊。”

“一年两年还行,时间久了,连井水都用不成。”程宗扬道:“工业区最好和商业区、居住区分开,放到下游。”

云苍峰道:“会不会多此一举?”

汉国商铺多是混合式,前面是店铺,后面是作坊和住宅,程宗扬的作法是将多年的惯例推翻,将原有的格局打散重组。云苍峰本能地觉得不妥。

“一开始可能有些不习惯,长远看来是有好处的。”程宗扬道:“各家作坊放在一处,原料和成品的进出、制造都可以集中起来,整体能提高效率,也避免因为作坊的噪音影响居民的交通和日常生活。”

“效率?”

程宗扬笑道:“这个回头再说。”他举起马鞭,“我准备将这一带做成开放的市集,允许商家自由入住。先期规划好土地,道路、码头、水源和排污由侯府统一建设,规划好的区域按照一期、二期分批向商家拍卖。”

赵墨轩来了兴趣,“为何要拍卖?还是分期?”

程宗扬道:“我这段时间反思了一下,商会以前的经营策略有一些缺陷。除了江州的投入能有部分收益,在建康兴建的望江楼,在临安开发的王府区域,短时间内都无法获益,不仅占用了大量资金,还要持续投入。单是这些,商会还能勉强维持,但如果加上舞都,资金投入就太大了。”

赵墨轩笑道:“愚兄愿尽绵薄之力。”

程宗扬笑道:“不是小弟信不过大哥的财力。只是现在摊子太大了,再按原有的方式,单靠自身资金投入运作已经不合时宜了。现在既然有这么一块地方由我作主,完全可以换一种思路。”

“哦?”

“舞阳侯国范围内免除商税,靠推行纸钞获取收益。商贾越多,积累的资金越多,收益也就越高。但免税不等于白送土地,我们把基础建设好,吸引各地商贾,然后分期拍卖,获得的资金再投入到建设中,等于用一小笔钱推动,使资金滚动起来,用一枚铜铢办成十枚铜铢甚至一枚银铢的事。”

“招揽商贾恐非易事。”班超道:“舞都位于汉国西南,地势偏了些。”

“我们把视野放大一些,”程宗扬举鞭划了一个圈,“如果把舞都放在六朝来看呢?此处东邻唐境,北连秦地,南接晋宋,顺流而下可直至晴州,正是八方汇聚之所,要不然舞都也不会以都为名。”

“舞都最重要的是商业价值。比如从洛都前往长安,走函谷关当然最近,但一路山岭,运输货物的成本就太高了。若是走舞都,看似多了几百里路,但可以借助云水通航,成本就降下来了。”

赵墨轩一边听,一边频频点头。

众人边说边行,绕过河湾,远远看到旷野上已经打了界桩,一群民夫挥舞镢头,沿着界桩挖出一道半人深、丈许宽的长沟。

程宗扬道:“那些人在干嘛?大雪天还在挖沟?”

一行人纵马驰到近旁,一名戴着小帽、穿着黑衣的监工拖泥带水地跑过来,抢到程宗扬马前,一头磕在地上,尖声道:“奴才叩见主子。”

“你是……”程宗扬半晌才认出他来,“张恽?”

“正是奴才!”张恽抬起头,顾不得抹去额头的泥污,便谄笑道:“奴才奉主子旨意,早几日便招揽民夫,兴建馆阁,地方已经圈好,开始动工了。”

程宗扬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失忆了,茫然道:“我让你建的馆阁?”

张恽赶紧从随身的夹袋中取出一块木板,“就是这个。”

打开木夹,一座立体的纸制模型跃然而出,楼阁惟妙惟肖,无论构思还是手艺,都精巧之极。

程宗扬一手扶住额头,觉得气血逆行,心头一拱一拱的,眼前有些发黑,咬牙道:“蔡!爷!”

蔡敬仲策马上前,口气平淡地说道:“干得不错。”

“蔡公公谬赞……”张恽说了一半抬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光,改口道:“多谢蔡公子夸奖。”

蔡敬仲四下看看,淡淡道:“还可以。”

“你等会儿。”程宗扬从马上拽住他,“这是我的旨意吗?”

蔡敬仲淡淡道:“又没用你的钱。”

“有种你一个子儿都别用!”

蔡敬仲往自己胯下瞟了一眼,风轻云淡地说道:“本公子没种很多年了。”

程宗扬忍住怒气,正容道:“蔡爷,规矩就是规矩。对,这回的事并不大,但你假传旨意这件事的性质太严重了。”

“我有旨。”蔡敬仲抖出一张纸,淡淡道:“少夫人的印。”

“你这是刚补的吧?”

“上面有日期。”

“半月前?半月前我还没封侯。舞都君的印哪儿来的?”

“对啊,印一刻好,我就补了的。”蔡敬仲淡淡道。

“蔡爷,你好好说话,干嘛要这么淡淡的?没吃盐啊?”

“紫姑娘说,这种口吻从容优雅,跟我的风格和个人气质很配。”蔡敬仲淡淡说着,一边抖开折扇,顶着漫天大雪,从容摇了起来。

“行啊蔡爷,你以为你走了夫人的路子,我就制不住你了?”

“不敢。”蔡敬仲淡淡道:“顺便说一下,上次说的军粮之事,已经有眉目了。”

程宗扬一怔,“哪个?”

蔡敬仲从袖中掏出一只油纸包。

程宗扬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硬邦邦的面制品,经过压制烘干的面条用油炸至金黄,呈现出熟悉的波浪形状。

程宗扬喉咙一动,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自己当日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居然真的见到成品。

程郑道:“这是……炸好的面条?”

程宗扬心下百感交集,哈哈一笑,将面饼掰碎,分给众人,“都来尝尝!”

碎渣入口,泛起一股熟悉的香味。程宗扬差点儿有种流泪的冲动。妈的,在六朝吃口方便面容易吗?

赵墨轩尝了尝,“味道倒是不错,纹路也好看,只是太过麻烦,若是制成炒面或是干粮,更适于军中使用。”

程宗扬笑道:“这是用热水泡着吃的,倒上开水泡出来就是面条。”

“这倒是方便了!”赵墨轩明白过来,赞道:“我等行商在外,若有此物,烧好水就是一顿热餐。”

蔡敬仲淡然泼了桶凉水,“这面饼只是徒有其形,热水一泡就成了面糊。若想冲泡即食,还需要调整面料的配方,油料的火候,这些都亟需实验场地进一步解决。还有侯爷以前说的调料包、蔬菜包、火腿肠、罐头……都要在实验室加紧研究。”

蔡敬仲收起折扇,指了指脚下,“这里就是实验室的轻工区。请问侯爷,我是接着建呢,还是停下来等侯爷的旨意?”

程宗扬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建!”

蔡敬仲淡淡道:“购买实验用品,研发生产加工器具,需要资金。”

“给!”

“需要配备多名助手。”

“配!”

“那这份文书?”

程宗扬把那张纸递给冯源,“把我的印加上!以后凡是涉及到蔡爷实验室的项目,暂时找不到我,你可以先用印,事后报备。”

冯源如今管着大印,闻言应了一声,接过纸张。

蔡敬仲淡淡道:“既然如此……”

“你再淡淡的,我立马弄死你!什么方便面、火腿肠我都不要了!”

蔡敬仲一脸落寞地往工地走去,他叹了口气,幽幽道:“我要帐篷、木炭、熏炉、毡毯、裘服、酒肉、菜蔬……凡是有的,都给我拿两份。实验用。”

程宗扬以手抚额。蔡爷这混账要真能做出来,自己就忍了吧。

※ ※ ※ ※ ※

舞阳侯国的面积比寻常的县域还要大些,程宗扬用了一整天,也只走了舞都周边几处地方。舞都附近还有些村落和平整过的田地,越往北走,人烟越稀少。途中休息时,程宗扬与村民们攀谈几句,得知当年汉国夺取舞都,晋国带走了大量人口,至今尚未恢复。那些村民并不知道他们已经换了主人,但对他们来说,无论头上的主家是谁,都一样缴纳赋税,换不换都没有分别。

回城之后,程宗扬让敖润从眭弘的太守府取来丁册,才知道自己封地内的人口还不到两千户,都集中在舞都周边。占了自家封地一半面积的首阳山,人丁寥寥无几。倒是自家娘子的嫁妆份量十足,舞都城内人口接近一万户,加起来也能算是个万户侯。

七里坊原本作为聘礼赠送给云家,但云家又送还回来,只收下云家旧址,算是了却了父辈的夙愿。

云丹琉掀帘进来,“你在这儿呢!吕家那位奉先少爷把吉家少东家打了。”

程宗扬身披大氅正在厅中散步,边走边道:“好端端的,怎么打起来了?”

“昨天的事了,吉家的少东家说寿奴是个狐狸精,被吕少爷听到了。吕少爷上去给了他一个耳光。”

“吉家那个喝多了吧?怎么扯到寿奴了?”

“他们在游冶台,正好看到狐女出来。”

程宗扬转到另一边,只留个背影给她,口气中带着几分纳闷,“游冶台哪儿来的狐女?”

“小蛇她们去游冶台玩,看到台里的走秀,逼着寿奴上去走了一趟,被人看到了狐狸尾巴。”

程宗扬又转了过来,气怵怵道:“这帮贱人,一点都不低调!”

“哎呀,你别转了,”云丹琉嗔道:“转得我眼晕。在屋里还披着大氅?你不会又——不会吧?!”

那件熊皮大氅蠕动了一下,一张如花似玉的娇美面孔又从领口里钻了出来。云如瑶招了招小手,笑吟吟道:“嗨!”

云丹琉跺脚道:“姑姑!你怎么又这样!”

云如瑶媚眼如丝地笑道:“姑姑无能,又被夫君大人的大肉棒给肏翻了。乖侄女,快来救姑姑……”

“喔……里面顶得好深呢……”云如瑶口中发出一连串诱惑的呻吟。

云丹琉脸上一阵阵发烫,急忙转身,“我不会上当的!”

“别跑啊。”程宗扬闪身拦住她。

“没点正经……哎呀!”云丹琉来不及闪避就被拦腰抱住。

※ ※ ※ ※ ※

程宗扬并没有在舞都停留太久。他此次去唐国,一路山河阻隔,又是逆水行舟,途中差不多要一个月。运气不好的话,只怕年关都要在途中过了。云如瑶身子柔弱,又正值隆冬,难以远行,只好与云丹琉一道留在舞都。

舞阳侯府的班底已初具规模,程郑作为府丞,统管诸事。班超为长史,眼下留在洛都,打理商会事务。

在阿合马强烈要求下,程郑在首阳山圈了一块向阳背风的草场,买了一批羊让他们放牧。那些兽蛮勇士有羊吃,有太阳晒,一个个乐不思蜀,就是羊少得太快,让程郑这位大总管心里有些发毛。

蔡敬仲一门心思投入到实验室的建设中,别说同去唐国,就是出舞阳地界他都不乐意。程宗扬也是怕了他,留下这位爷在舞都自己折腾吧。

至于朱老头,听说这些天一直在洛都城,跟一帮半大小子鬼混,赌钱、斗鸡玩得不亦乐乎,就像是往后不打算再回来,趁这回玩个够本似的。

内宅诸女,雁儿与红玉留在洛都陪女主人。何漪莲打理洛帮,也走不开。阮香凝留在宫中,照看小天子。阮香琳离家已久,应该回临安,却不肯走,仍要陪自己一起前往长安。

同样不肯走的还有高智商。他的便宜老爹已经屡次来信,让他回去,高智商却非要跟着师父去长安见见世面。程宗扬无奈之下,只好带着他上路。刘诏奉命护卫太尉家的衙内,又与敖润相契,自然也跟着。

程宗扬原本想让敖润留在洛都,一来帮班超打理生意,二来也好与延香多亲近一些。但敖润很牛气地表示,一个女人有什么大不了的?自己作为程头儿的金牌护卫,当然要跟着去!

冯源则留在舞都,蔡敬仲创建的实验室专门划给他一块区域,用来研究不使用龙睛玉的手雷。

最后与程宗扬一同上路的,除了一众女眷,还有敖润、刘诏、高智商、富安、吴三桂、青面兽,郑宾等几位擅长驾车的鹏翼社兄弟,以及吕奉先和他的几名随从。奸臣兄则要陪自家娇妻回临安,腾开身就赶往长安,与众人会合。

但这回队伍还多了两个人:张恽和中行说。带上张恽是因为女眷太多,有他跑腿,出入内宅也方便一些。中行说则是被程宗扬强制带走。义姁修习武穆秘籍的功法,被小紫带上,随时查看修行进度。友通期情况已经稳定,只需要时间慢慢恢复,眼下由云如瑶照料。把中行说留在舞都,程宗扬怎么看都觉得不放心,索性带走了事。

一行数十人,带着六辆大车,二十多匹马,从舞都南下,抵达云水之后,再转乘洛帮的船只,逆流而上,前往唐国。

云如瑶、云丹琉、云苍峰、程郑、剧孟,以及留守的众人一直送到城外,方才留步。

新婚而别,自是难舍。程宗扬还好,告诉妻室,自己此去快则两月,迟则三个月,必定返回。倒是敖润跟延香告别的时候还牛皮哄哄,一扭头就红了眼圈。

吴三桂打趣道:“看不出来啊,老敖还是个情种?”

敖润嘴硬道:“我那是让沙子迷了眼!”

高智商扭头叫道:“延香姐,你咋来了?”

敖润赶紧回头,引来一片大笑,臊得他拎着鞭子,要抽高智商那小兔崽子。

离舞都渐行渐远,程宗扬心里不免有些遗憾。赵飞燕伤了元气,留在宫中休养,合德照看姐姐,也没有同行。即使自己此行诸事顺遂,再要相见,也得两个月后。

道旁停着一辆马车,贾文和与蛇奴正在车旁等候。贾文和作为董卓麾下的谋士,此时罪名还未洗刷干净,因此没有同行,而是约好时间,在舞都以外会合。

班超留守,秦桧南行,自己能用的谋士就剩下贾文和一人。只希望老贾靠谱点儿,不要故意坑自己。

程宗扬拱手道:“贾先生。”

贾文和躬身施礼,然后道:“我是哪辆车?”

高智商招手道:“这儿呢!”

贾文和一个箭步登上车,丝毫看不出数日之前他还身负重伤、几近频死的惨状。

程宗扬忍不住道:“你不是带的有车吗?干嘛要挤着呢。”

贾文和没有作答,顺手掩上车门。

蛇夫人笑道:“主子,你看这是谁?”

程宗扬一头雾水地看着她掀开车帘,只见眼前一花,帘内露出两张如花似玉的俏脸。赵飞燕、赵合德姐妹两人并肩坐在车内,宛如一对并蒂芙蓉,姿容秀美绝伦。

程宗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们……你们……”

赵飞燕含情脉脉地说道:“紫妹妹让胡夫人留在宫中,代替妾身。让我们姐妹陪侍程侯左右,还请程侯莫要嫌弃……”

程宗扬怔了片刻,然后放声长笑。

远处,全身罩在斗篷里的吕雉远远看着这一幕,直到小紫在旁吩咐道:“走吧。”才催动马匹,冒着风雪往云水行去。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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