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系列之——六朝云龙吟》
弄玉 龙璇 著
第497章·祸水

洛都。北宫。

永安宫大殿内帷幕低垂,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血腥气。大殿一侧的金砖被掘开,挖出一道深沟,沟中堆满炭火,火苗已经被熄灭,逼人的热气从厚厚的白灰下不断升起。

绾着高髻的太后吕雉坐在一旁,白发苍苍的淖方成立在她身后。义姁跪在太后身前,低声禀道:“小公子喉管被切开,鲜血逆流入肺,已经气绝。胡巫说有秘术可救治小公子,奴婢听闻其术,用的尽是些污秽之物,觉得太过匪夷所思,不敢自专,只能勉强护住小公子的心脉,将他送回宫中……”

帷幕微微拉开一道缝,胡夫人闪身进来,低声道:“羊粪已经运来了。”

义姁想说什么,又闭上嘴。太后淡淡道:“刀伤非你所长,事已至此,胡巫既有其术,便让他们去做。成与不成,你用心体悟便是。”

义姁应道:“是。”

内侍搬来成筐的羊粪,那些羊粪挑选过,都是晒干后呈白色的屎球。几名胡巫抓起羊粪嗅了嗅,然后撒入沟中。干燥的羊粪遇到热灰,一股异味顿时弥漫开来。胡巫一连撒了几十筐羊粪,将沟中填得满满的,然后从上面投下炭火,让表面的羊粪缓慢燃烧,同时控制火势,使羊粪有烟无焰。

永安宫是太后寝宫,宫中各种沉香、麝香、郁金香、苏合香、龙涎香……世间诸般名香无不齐备。自从建成以来,终日熏香不绝,年深日久,连梁柱都散发着浓郁的异香。然而此时,帷幕内却烟雾滚滚,充斥着羊粪燃烧的浓烈气味。

胡巫将几根木棍架在沟上,然后抬起喉咙被切断的吕奉先,面朝下放在木棍上,伸手拍打着他的背脊。吕奉先气绝已久,伏在沟上一动不动。

羊粪燃烧的浓烟将少年整个包裹起来,冰凉的四肢渐渐有了温度。浓烈的羊粪气味熏得人几乎流泪,却没有人离开,包括太后在内,都在注视着那个没有知觉的少年。吕巨君也悄悄进来,静静立在一角,看着胡巫施救的手段。

胡巫不紧不慢地叩着吕奉先的背脊,口中不知念诵着什么。不知过了多久,一股鲜血忽然从吕奉先割破的喉管中涌出,落在羊粪上,嘶嘶作响。披发的胡巫站起身,一脚踩在吕奉先背后,接着整个人都站在他背上,一边高声念诵,一边双脚用力践踏。

看到这么粗暴的“医术”,义姁脸色数变,似乎想过去阻拦,又勉强忍住。

吕奉先颈中鲜血越涌越多,里面夹杂着大块已经凝结的血块,忽然他喉中低咳一声,苏醒过来。

一名内侍掩着鼻子钻到烟里看了看,片刻后爬出来道:“恭喜太后娘娘!小公子已经醒了!”

殿中众人都松了口气,心头如释重负,连吕雉脸上都露出笑意。她站起身,“我们先出去吧,大巫虽然有起死回生的手段,可这味道着实腌臜了些。”

众人都笑了起来,纷纷离开帷幕。

夜色下,两名侍女提着灯笼在前引路,已经是寅初时分,吕雉却了无睡意,她微微昂着头,双手握在腹前,长长的衣袖垂在身下,绣着云纹仙羽的裙摆映着星光,水波般在一尘不染的汉白玉阶陛上迤逦拖过。淖夫人和胡夫人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再后面是亦步亦趋的义姁。

吕雉没有提及吕奉先的伤势,而是说起了一桩闲事。

“天子前些日子下了一道诏书,”吕雉淡淡道:“召赵氏之妹合德入宫,封昭仪,居昭阳宫。”

胡夫人语带讽刺地说道:“南宫又要多了一位娘娘了。”

淖方成道:“终究是天子私事。”

昭仪虽然地位尊荣,毕竟不是正宫,作为天子家事,群臣无从置喙,便是太后也不好多说什么。

吕雉双手扶着栏杆,望着阶前波涛浩渺的池苑,慢慢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良久没有开口。

胡夫人上前,抖开一件披风,披在她肩头,一边道:“天子到底还是年轻,沉不住气。这天下终究是他的,何必如此?”

此言虽然是抱怨,却带着一丝劝慰和提醒。吕雉自然听出自己的贴身女婢是一片好意,只是心下不免郁结,冷笑道:“也许有人嫌长秋宫太小,看上这永安宫了。”

“她想当太后?”胡夫人笑了起来,“谅她也没这个胆子。她若作了太后,将置天子于何地?义姁,你说是不是呢?”

义姁正想着胡巫叩击的手法和白羊粪在典籍中所记载的功效,闻言微微吃了一惊,“啊?”

众人都笑了起来。

义姁微觉赧然,向太后告了个罪。她问明原委,然后问道:“赵氏之妹如今却在何处?”

胡夫人道:“已经命人去查了。”

淖方成道:“南宫那个叫江映秋的,找找她的下落。”

胡夫人道:“是。”

义姁道:“赵氏在南宫独木难支,如今多了一个妹妹,看来姐妹俩将来要专宠后宫了。”

“赵氏姐妹俱非善类,”淖方成冷冰冰道:“此必祸水——欲灭我炎汉!”

淖方成声音虽然不高,却刻意用上了一丝真力,在夜色中远远传开,连远在殿前的内侍都听得清清楚楚。

胡夫人和义姁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微微点头。

吕雉道:“嬷嬷说的不错,赵氏姐妹正是祸水!”

汉秉火德,以炎汉自许,淖方成将赵氏姐妹比作灭亡炎汉、带来灾祸的恶水,可谓入骨三分。这番话一旦传开,赵氏姐妹本来就不佳的名声更是雪上加霜。

宫中亮起一行灯火,径直往永安宫驶来,途中却拐了个弯,驶入永巷。

义姁道:“是襄邑侯。多半是听说巨君公子在此,才避而不见。”

吕雉皱了皱眉,“让阿寿好生管管他。”

胡夫人笑着答应下来。

吕雉凭栏远眺,望着夜色下的洛都。北宫地势高峻,永安宫的陛阶便与南宫的殿顶平齐,从阶上望去,整个洛都都仿佛正在她脚下沉睡。

良久,吕雉道:“命执金吾封掉城中所有的晴州商铺,一个不留!”

胡夫人躬身道:“是!”

※ ※ ※ ※ ※

“……只一刀,就把他的喉咙割开了。”程宗扬咂了咂嘴,赞叹道:“真够狠的!”

小紫美目微微闪亮,“澄心棠?”

程宗扬点了点头,“澄心棠,我听到她们这么说的。不过盒子没打开,里面究竟是什么,我也没看到。话说回来,老头还真有点手段,我们离她们顶多二十来步,她们硬是没有发现。”

小紫思索半晌,然后道:“为什么会是龙宸?”

程宗扬叹了口气,“这算是让你问着了。”

为什么会是龙宸,程宗扬也想了许久。吕氏与黑魔海仇深似海,当年动手的虽然是死老头,不过巫宗也没落下什么好。依照双方的旧怨,黑魔海对吕奉先动了杀机并不稀奇,可出手的却是龙宸的人,这中间的意味就让人不能不多想了。

龙宸作为恶名昭著的杀手集团,六朝的权贵们虽然对这些冷血的杀手深恶痛绝——毕竟谁也不喜欢既不受自己控制,又能威胁到自己性命的存在——但龙宸一向标榜绝对中立,只为金铢服务,不涉及任何立场,更由于龙宸扎根晴州,令六朝的一众权贵鞭长莫及,于是都只能默契地容忍他们的存在。洁身自爱的对其敬而远之;同流合污,与龙宸狼狈为奸、各取所需的也不乏其人。

据孙寿透露的信息,吕氏也不是没有和龙宸打过交道,现在龙宸忽然翻脸杀了吕奉先,虽然小玲儿是个疯子,这事只怕也不简单。

程宗扬道:“看来黑魔海和龙宸的关系很深啊。”

云氏金铢被劫,出手的虽然是龙宸,但绝对和黑魔海脱不了关系。可龙宸为何要出面充当打手?如果说是因为牛金牛被杀,那牛金牛又为何会找上门来?

程宗扬正犹豫要不要叫惊理来再询问一遍,却听小紫道:“龙宸为什么要押在黑魔海一边?”

程宗扬不由沉吟起来,龙宸站在黑魔海一方,公然与吕氏翻脸,显然是在黑魔海身上押了重宝。问题是龙宸为什么会选择黑魔海而不是吕氏?

难道黑魔海有什么底牌,让龙宸不惜与吕氏翻脸?

小紫接着道:“在汉国,还有哪张底牌比太后更大?”

程宗扬心里一动,太后虽然是汉国眼下最大的一张牌,但有一张牌将来会更大。龙宸既然在黑魔海身上押下重宝,那么只有一个解释——“天子身边有黑魔海的人!”

小紫小小地打了个呵欠,“真可惜。”

程宗扬知道小紫说的可惜是什么。他原想让阮香凝冒充赵合德的婢女,与友通期一道入宫,如今宫里有黑魔海的人,阮香凝肯定不能再露面。

程宗扬越想越是心惊,黑魔海在汉国的底牌,不会是赵飞燕吧?话说赵飞燕还真是很符合御姬奴的特征:出身寒微,姿色出众,本身看不出什么修为,却有着让人心动的魅力。

两人对视一眼,都知道与对方想到一处去了。如果赵飞燕真是剑玉姬暗藏的底牌,黑魔海这一把可玩大了。

小紫站起身,“去问问好了。”

“别乱来啊。”程宗扬道:“就算她真是黑魔海的御姬奴,合德也不一定知道——阮香琳就对凝奴的身份一无所知。”

“大笨瓜,人家是去问那个姓江的女傅。”

程宗扬松了口气,小紫审讯的手段,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若是江映秋还好些。江映秋是宫中与赵飞燕关系最近的女官,即便不是赵飞燕真正的心腹,也在她身边多年,总能问出一些蛛丝马迹。

小紫离开,程宗扬也站起身,看了看旁边的阮香凝,痛心疾首地说了一句:“你这个废物!”

阮香凝顿时涨红了脸,楚楚可怜地低下头。

“唉……”程宗扬叹了口气,然后掀开帷幕。

帷幕内传来雨点般的算珠声,云如瑶右手执笔,左手抚着算盘,那些算珠在她指下有节奏地跳动着,清脆的响声像流水一样绵绵密密,不绝于耳。

忽然她手指一停,密集的算珠声蓦然止住。云如瑶颦起眉头,右手的笔锋悬在纸上,怎么也落不下去。

程宗扬按住她香肩,“还在算呢?”

云如瑶叹了口气,向后靠在他怀中。

看着玉人愁眉不展的样子,程宗扬有些后悔把金铢被劫的事告诉她。他拥着云如瑶道:“还差多少?”

云如瑶苦笑道:“我已经清点过周围所有的产业和可能的收入,这笔借款,一个月内无论如何也还不清的。”

程宗扬道:“我也可以动用一些资金。”

云如瑶点了点账目,“可以动用的我已经都算进去了。”

程宗扬吃了一惊,“都算进来还不够?”

“远水难济近渴。”云如瑶道:“我们云家最近的产业自然在汉国,但汉国所有的产业都被三哥质押给借款的商家,到期之前无法变卖质押。奴家最担心的是,那些与我们有来往的商家在这一个月内会想尽办法索要或者拖延货款,挤占我们云家店铺的流水。奴家估算了一下,这一个月内,我们云家在汉国的产业能够动用的流水可能只有平常的三分之一。”

云家在汉国的店铺每月交易额也相当可观,如果这部分钱铢被汉国商家联手拖延,即使自己能如期偿还欠款,这些店铺的生意也要垮掉大半。

仔细看过云如瑶计算的账目,程宗扬也不禁苦笑,自己与云氏合作多时,知道云家虽有远忧,但产业遍及六朝、财力雄厚,一个月内便是腾挪出数十万金铢也不在话下。偏偏这次事情分外不巧,为了筹足现款,云苍峰将云家在汉国的产业尽数质押,汉国的产业无法动用,从宋晋诸国运来钱铢不仅困难重重,而且有龙宸劫持在前,这一路的风险也远超平日。

最坏的局面是云家到时无款可还,云家在汉国的产业全部清盘,被其他商家豪门尽数瓜分,还要背上一笔沉甸甸的债务。

其他的产业还好说,首阳山的铜矿一旦易手,自己当初放出云家铜山枯竭的风声,以此抬升铜价、变相打压粮价的一番手段,全都成了弄巧成拙。多米诺骨牌一旦倒下,甚至将危及云氏的根本。

云如瑶道:“我想去见三哥。”

“千万别。要知道你又偷跑出来,云老哥没事也要被你气出点事来。”程宗扬安慰道:“不就十几万金铢吗?我来想办法。”

云如瑶低声道:“可这是我们云家的事。”

“谁说的?”程宗扬道:“这是你的嫁妆,那就是我的钱!这件事我来办,你别发愁了。”

说着不让云如瑶发愁,程宗扬自己却是犯了难。从哪儿弄点钱来呢?眼下想补上这笔亏空,只有来一笔快钱,必须是现成的,而且数额够大——十几万金铢啊,别看刘骜贵为天子,少府一年的开支也未必有这个数……想来想去,程宗扬脑中忽然一亮,现成的钱也就这么一桩了!岳鸟人啊岳鸟人,这次你可一定要靠谱一点。

云如瑶柔声道:“夜深了,早些入宿吧。”

程宗扬坐起身来,“不行。我刚想起来一件事,这会儿要去见卢五哥。”

云如瑶呵气如兰地说道:“已经这般时候,还要走吗?妾身已经叫了雁儿和凝奴在外候着……”

程宗扬心中一荡,接着苦笑起来,“这事手尾太多,已经耽误了不少时候,眼下要赶紧去办。事不宜迟。”

云如瑶依依不舍地说道:“可是我就要回去了。”

“先别急,等给你治好伤……再回去不迟。”程宗扬说着,在她身上大有深意地摸了一把,惹得云如瑶一阵脸红,低低啐了他一口。

※ ※ ※ ※ ※

“龙宸?”卢景摸了颗蚕豆,却没有吃。

程宗扬坐在他对面,“劫钱的时候黑魔海没有露面,但手法和他们非常像,我怀疑黑魔海是背后的主谋。而且杀吕奉先的时候,龙宸的人不仅站在黑魔海一边,还是主动下的手。”

“龙宸……”卢景将蚕豆填到嘴里,慢慢嚼着。

“五哥,我来找你不是因为龙宸,而是因为另一件事。”程宗扬道:“我上次说的,有人在见过北邙见过严君平的事,你们有线索了吗?”

朱老头在北邙见到严君平的事,程宗扬已经透露给斯明信和卢景,但没有提及朱老头的名字。

卢景道:“那天进山的权贵一共有五家,我和四哥已经找了三家,都没有线索。如今还剩两家没有来得及查看。”

“哪两家?”

“霍大将军的别院,还有赵王的私苑。”卢景道:“这两家看管得都十分严密。”

十分严密?到底有多严?霍子孟作为大将军,自家的别院看管严密也在情理之中,赵王身为诸侯,在自家的封地作威作福倒也罢了,在天子眼皮底下,还把私苑弄得戒备森严,他就不怕犯忌?

“衙内那边还得接着找,但这几天我们先集中力量,想办法找到严君平,怎么样?”

卢景道:“你怎么突然对严君平有兴趣了?”

“坦白地说,我是对他手里那些岳帅的遗物有兴趣。”程宗扬毫不隐瞒地说道:“五哥,岳帅当年挺有钱对吧?”

卢景翻了个白眼,“岳帅当年能养我们一整个星月湖大营,你说呢?”

“对啊。岳帅当年那么有钱,可他一走,你们就穷得叮当响,他的钱都去哪儿了?”

卢景翻着白眼道:“我们兄弟追随岳帅,可不是为他的钱。”

“我知道我知道,我是说严先生手里很可能有岳帅留下来的钱——我这不是有急用吗?如果真有的话,我得临时借用一下。”

“是为了云家被劫走的那笔金铢吧?”

“五哥明察秋毫,”程宗扬笑着拍了记马屁,“就是这事。”

“别说借了,给你都好说。”卢景抿了口酒,“但有没有钱我可说不准。”

卢景说的没错,以岳鸟人的尿性,留个破罐子破碗给他们当传家宝也不是不可能,但他当年聚敛的钱财总得有个去处吧?眼下自己急需用钱,实在找不到其他来钱的路子,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那么就这样说定了,明天……哦,现在已经是九月初三了。事不宜迟,今晚我们就动手,先去赵王的私苑,如果能找到严君平最好,如果找不到,就去霍大将军的别院。”

“不用急。”卢景道:“我先探探路,摸摸底细,安排妥当再说。”

“成!”程宗扬一口应诺,“我等你的消息。”

※ ※ ※ ※ ※

洛都。南宫,玉堂前殿。

正是深秋时节,天高云淡,碧空如洗,一群鸿雁从宫殿的檐角飞过,传来阵阵雁呖。程宗扬立在赤红的丹墀下,望着南去的鸿雁道:“我那会儿在大狱里蹲着,压根就没见着。什么黑鹅白鹅,都是些闲人没事瞎扯的。洛都是首善之区,天子脚下,哪里会有这种妖孽之事?”

东方曼倩抱着长戟道:“俗世中人,原无论真假,不过得一二谈资而已。”

“可不是嘛。不过这事传得街闻巷知,什么怪话都有,我本来就够倒霉了,又碰上这种事,真是冤透了。”

东方曼倩抹了抹唇上的小胡子,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你要胆子够大,这倒是个飞黄腾达的好机会。”

“这话怎么说?”

东方曼倩压低声音道:“只要你对外面说,当日飞走的不是什么黑鹅,而是一只鸡。”

“鸡?”

“对,一只黑羽黑冠黑喙黑趾的鸡。最好是母鸡。”

“乌鸡?母的?”

“对。”

“那只白鹅呢?白凤?”

“白鹅不重要,但你要愿意,也可以这么说。”

“你的意思是我宅子地下飞出一对乌鸡白凤丸?老东,你不是拿我开玩笑的吧?”

“我说了白凤无所谓,要紧的是黑鸡。”东方曼倩神秘地一笑,说道:“黑属北方,乃水德之相,汉秉火德,所忌者水也。如今黑鸡高飞远走,正是圣天子在位,祸水已去,实乃我炎汉的吉兆。”

“那跟鸡有什么关系?”

“圣天子在位已近二十年。”

程宗扬等了半天,东方曼倩却只说了一句就闭嘴了。

“什么意思?”

“你只用这么说就够了。”

这是什么哑谜?程宗扬琢磨了一会儿,黑鸡……黑色的鸡……黑色在北为水德……天子登基近二十年……黑鸡飞走了……还是母鸡……程宗扬心里“咯噔”一声,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之后终于明白过来。

“太狠了吧?”程宗扬瞠目结舌地看着东方曼倩。

东方曼倩挑了挑唇上的小胡子,“富贵险中求,不狠怎么行?”

“这扯得也太不着边际了,有人会信吗?”

“你知道汉国最盛行的学说是什么吗?”东方曼倩吐出两个字:“谶纬。”

程宗扬犹豫半晌,最后摇了摇头,“不行,这漟浑水可不是好趟的。”

把鹅改成鸡,暗扣太后名讳,将身居北宫的吕雉暗示为远去的祸水,着实是一着狠棋。但事关太后与天子这对母子,自己何必站在风头浪尖上?汉国一向标榜以孝治国,太后谋反都不叫谋反,而是名正言顺的“行废立之事”,这点污水泼上去,顶多坏点名声,连人家汗毛都伤不了一根,反而把自己置之死地。何况天子就一定能赢吗?自己这一注押在天子身上,未必就是明智之举。

但东方曼倩接下来一句话,又动摇了程宗扬的心思,“程兄欲投太后否?”

这怎么可能?自己和吕氏已经没有妥协的余地,只不过自己一直抱着走避的心思,才不愿过深地投入其中。但这话不能对东方曼倩说。毕竟自己如今的身份是洛都土著、朝廷的大行令,根本没有置身事外的可能。

程宗扬岔开话题,“不知天子为何召见微臣?”

东方曼倩无可无不可地耸耸肩,也没有再继续劝说,“谁知道呢?宫里也没有消息。”

程宗扬玩笑道:“你现在不是已经成了天子心腹吗?”

“哈哈,”东方曼倩干笑两声,“依旧持戟而已,哪里谈得上心腹?”

“对了,”程宗扬道:“老敖说你昨天登门,还了那一万钱,怎么?钓到大鱼了?”

“什么大鱼,”东方曼倩叹道:“那女子两日前便踪影皆无,无从寻觅。”

“搬家了?”程宗扬也没往心里去,安慰道:“天涯何处无芳草,凭老东你的姿色,肯定能找到可心可意的美人。”

东方曼倩失了佳人,兴致不高,两人随意说笑几句,不多时,一名小黄门出来宣诏,命大行令程宗扬觐见。程宗扬扶了扶梁冠,昂首挺胸跟着小黄门入内。

宣德殿内残留着一股淡淡的香气,刘骜坐在案前,一边浏览着案上的简牍,一边道:“赵氏可好?”

“托圣上洪福,一切均好。”

“为何还不入宫?”

“赵氏出身寒微,骤然入宫只怕引起物议,”程宗扬道:“微臣正请江女傅教她宫中礼仪。”

刘骜哼了一声,头也不抬地说道:“好端端的女子,让你们教过,就变得言语乏味、举止拘束、面目可憎起来。”

程宗扬赔了两声笑,眼睛却大胆地望向天子。虽然已是深秋,他身上只穿了一件玄黑色的单衣,只在襟领和袖口处镶了红边,这时一目十行地浏览着奏事的简牍,看上去颇为干练。

这小子能斗得赢吕雉吗?自己要不要把宝押在他身上呢?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跋扈将军梁冀的下场可是一败涂地,什么三皇后几十校尉多少贵人,天子一封诏书便都束手就擒。不过现在的吕氏和历史上的梁家可不一样。尤其还有个吕雉,这名字一听就让人心里发毛。万一输的是天子呢?别人不说,赵飞燕肯定要倒大霉了。历史上的赵飞燕好像在天子驾崩后挣扎了一番,最后还是被迁入北宫,不到一个月就自杀了……正想得入神,刘骜忽然道:“云秀峰是谁?”

程宗扬吃了一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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