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系列之——六朝云龙吟》
弄玉 龙璇 著
第431章·酷吏

雨幕中,一行车马远远行来。两条渡船已经在码头守候,前面的几名士卒解下马匹牵到船上,然后把车辆推上船。

一群人埋伏在林中,紧紧盯着渡船。程宗扬已经看出来,这些四处招揽来的所谓豪杰颇有几个不想干的,但义纵等人看得极紧,只能被裹胁着跟来。

雨水顺着脖子流进衣内,又湿又冷,程宗扬却在担心自己的胡子,万一被雨水冲掉就露馅了,他索性撕下一截衣物蒙在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旁边一名汉子竖起大拇指,然后有样学样,也撕下衣服包住头脸,不多时众人都蒙上面,你看我我看你,都觉得多了几分安全感。

渡船来回两趟,车队已经渡过三分之一,接着车上下来一个宽袍大袖的中年人,他戴着前高后低的乌色梁冠,腰间用彩绶系着一只革囊。几名扈从把他扶到船上,船夫竹篙一撑,船只离岸驶往河心。一名扈从撑起伞盖,替主人遮雨。忽然船只打了个转,正在撑篙的船夫失足跌入河中。

船上众人连忙去救,但船身被滚滚河水冲得不住旋转,在上面能站稳都不容易。已经过河的士卒趟进河中赶来救援,谁知那船离河岸还有十几步远,竟然开始下沉,接着另一艘船也失去控制。

岸上的士卒脱了衣物凫水过去救援,在他们背后的林中,义纵看准机会,大喝一声:“杀!”几十名豪杰蜂拥而出。

程宗扬跟着人群胡乱跑着,一边紧盯着河心。那名中年人已经落水,如今正是盛夏,河中水流正急,他的宽袍大袖在水中累赘无比,虽然有几名扈从拼死相救,还是被河水冲得分开。

岸边已经交起手来,那帮游侠人多势众又出其不意,一交手便砍翻几名士卒。不过有人劈开大车,成串的铜铢滚落出来,不少人上来争抢,场面顿时乱成一团。

程宗扬对敖润和刘诏吩咐道:“看好衙内!”然后一头扎进水里。

刘铁臂也正盯着那中年人,那可是整个车队最大的肥羊,见程宗扬抢了先,他也匆忙跳下水,“我来助你!”

程宗扬游泳的技术十分平常,但修为放在那里,一口气潜游几十米也不在话下,他顺着河流飞快地靠近落水的中年人,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领。

那中年人并非不会游泳,只是被衣物束住手脚,难以施展,眼看被程宗扬扯住衣物,他勉强露出水面,喝道:“哪里来的强盗!敢劫持本官!”

程宗扬叫道:“别动!”

中年人厉声道:“士可杀!不可辱!”说着拔出短刀,朝程宗扬刺来。

这么一耽误,刘铁臂也游了过来,叫道:“快砍了那老贼!他身上肯定有好东西!”

那中年人还挣扎不休,他的衣物浸了水变得沉重,程宗扬索性把他扯到水下,屏住呼吸扯下他的宽袍,一边往岸上游去。

两人被河水冲出数百步远,连岸上的厮杀声也变得模糊。那中年人呛了水,神情委顿,一出水面就剧烈地咳嗽起来。

刘铁臂不知道被冲到了哪里,隔着蒹葭也看不清楚。程宗扬费力地把那中年人拖到岸上,说道:“别搞错了,我是来救你的。”

那中年人咳了片刻,“你是谁?”

“草民程宗扬,是宋国来的商人。”

“岸上那些盗贼可是你的同伙?”

“实言相告,草民只是行商路过此地,手下一名小厮在城中游荡,遇上少年密谋劫杀新来的太守。草民虽是异乡人,却久闻太守刚直不阿,因此混迹其中,与几个家人相机施救,幸得太守安然无恙。”

“原来如此。”那中年人见程宗扬并无恶意,于是镇静下来,拱手道:“本官宁成,多谢程先生援手之德。”

“太守不必客气,草民虽是行商,也知道大义所在。告辞!”

程宗扬一抱拳,转身扬长而去。

宁成望着他的背影,良久道:“施恩不图报,此人大有古风。”说着他脸色一变,急忙往腰间摸去,“不好!”

※ ※ ※ ※ ※

程宗扬披着衫子席地而坐,悠然饮着茶。云如瑶在屋中点起铜炉,将几件湿衣逐一烘干。

宁成脱险之后,立刻命人拦截了几块正从上游漂下的木排,指挥士卒强行渡河,攻击群盗。义纵等人不过是乌合之众,此时已经乱了阵脚,被士卒一冲便死伤数人,剩下的顿时作鸟兽散。

宁成马不停蹄地进入舞都,随即下令封城,全城大索。这一夜还没过完,那些游侠豪杰一多半已经落网,只有义纵和几名少年躲了起来。

高智商和敖润、刘诏早趁乱溜走,连汗毛都没掉一根,这会儿还有心情在门外看热闹。

各处坊市鸡飞狗跳,不断有人被士卒抓到,戴上重枷拖走。高智商的眼睛忽然一亮,“刘铁臂——那家伙还欠我钱呢!”

刘铁臂的脸上被抽了一鞭,不停滴血,听到叫嚷声,他忽然叫道:“那个!那个姓高的!也是我们一伙的!”

高智商刚想溜已经迟了,两名膀大腰圆的士卒挤过来,像老鹰抓小鸡一样一把揪住他,往他的脖子上套根锁链,直接拖走。

富安冲过来使劲作揖,“官爷!官爷!弄错了!我们衙内……他可不是盗贼啊!”一边说,一边掏出钱铢往他们的袖子里塞。

士卒接过钱,一把将他推开,喝道:“莫非你也是盗贼!”

刘诏握住刀柄正要动手,却被敖润用肩膀一撞,把他撞到院内,“还不找程头儿去!”

刘诏连滚带爬地奔进来,“程头儿!大事不好了!”

程宗扬听完,咧了咧嘴,“好嘛,刚做的人情就得还。”他看着云如瑶正在烘烤的衣物,说道:“让那小子在牢里待一晚上,明天我接他出来。”

※ ※ ※ ※ ※

舞都太守府里,一名官吏垂手道:“回太守,为首的盗贼名叫义纵,其姐是平亭侯夫人身边的女医。”

宁成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平亭侯……来人!去邳家!”

“太守,此时天色已晚。”

“便是连夜去。”宁成冷冷道:“破家县令,灭门令尹!本官身为二千石,难道平亭侯敢将本官拒之门外?”

平亭侯邳柴在洛都自有宅邸,留在舞都主事的是他三弟邳寿,这一夜邳寿如坐针毡,竭力应付新来的太守。

宁成对他的不耐无动于衷,先问完本地的风土人情,然后话锋一转,问起邳家在舞都的产业。

邳寿小心道:“当年吾祖从征有功,被封在舞都,起初实封两千户,经过历年赏赐,如今近四千户。”

“据说首阳山也有邳家的封地?”

“正是。先帝在时,曾将首阳山几处出产木材的山谷赏赐给敝家。”

“这是天子圣德。”

“太守说的是,我邳家上下感激不尽。”

宁成不咸不淡地说着话,一直坐到子时也不着急离开。邳寿心知是要出点血了,于是咬了咬牙,说道:“听闻太守渡河时遇袭,在下忧心如焚,太守幸得无恙,在下也就放心了。来人啊!”

两名婢女捧着一只蒙着红绸的盘子进来。

“这是邳某一点心意,给太守压惊,还请太守笑纳。”邳寿掀开红绸,盘内是一叠铸好的金饼。

宁成放声大笑,“邳家资财千万,拿这点金饼就想打发我宁成吗?”他大喝一声:“义纵何在!”

邳寿打了个哆嗦,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这会儿退一步就是灭门之祸,只能硬着头皮道:“太守明鉴,在下并不认得义纵。”

“好嘴硬,来人!搜!”

邳寿厉声道:“宁太守,平亭侯府并无义纵此人。”

宁成冷冷道:“本太守便是搜了又如何?”

邳寿噎了一下,拱手道:“回太守,世子尚在府中,只怕惊扰了世子。”

“既然如此,本太守更要命人搜查。”宁成道:“万一有盗贼潜入府上,就不只是惊扰世子了。”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数百名士卒将占据了两坊地面的平亭侯府团团围住。邳寿暗道这厮果然狠辣,连郡兵都调了来。

双方已经撕破脸,邳寿也不在宁成面前再做表面工夫,告退一声,立即找到世子邳忌,“义纵走了吗?”

邳忌长袍博带,身旁坐着几个美姬,一边左拥右抱,一边用稻粒逗弄着玉架上的鹦鹉,“三叔何必慌张?宁老贼胆子再大,难道还敢搜我们平亭侯府?”

邳寿顿足道:“已经开始搜了!”

邳忌“啪”的一掌把鹦鹉打得羽毛乱飞,怒道:“好个匹夫老贼!”

一道人影从屏风后闪身出来,慷慨道:“我义纵绝不连累世子!这就去见宁老贼,便是横刀自刎,也要溅那老贼一身血!”

“我堂堂侯府,难道连一个豪杰都护不住?”邳忌在堂上走了一圈,“我派人送你出去,到乡里躲几天。”

邳寿阴声道:“他已经用符节调来郡兵,如今周围都被他调来的士卒守住,哪里出得去?”

“去冰窖。”邳忌道:“冰窖地方隐秘,能藏两三个人,那些郡兵再搜也搜不出来。”

“多谢世子好意。”义纵毅然道:“我们兄弟六人同生共死,若是藏身冰窖躲过此劫,义某也无颜苟活于世!”

邳忌顿足道:“换衣服,就跟在我身边。”

邳家奴仆过千,多几个人毫不显眼,邳寿道:“夜里还好说,天一亮还怎能瞒得住?”

邳忌又转了一圈,忽然一笑,“有办法了——三叔放心,我保证让义纵兄弟堂堂正正出门,还不连累我们邳家。”

祁寿心下虽然不安,但知道这个侄子素有智谋,行事果决,一边急道:“赶快!赶快!”一边匆匆忙忙往前面去了。

邳忌从容笑道:“不用担心你那些兄弟,我有的是办法。”

他贴在义纵耳边悄悄说了几句,义纵的眼睛亮了起来,“好兄弟!”

邳忌大笑道:“到时候我要叫宁老贼干看着你们扬长而去,也无计可施,哈哈!”

义纵却暗怀隐忧,宁成横下心要搜查平亭侯府,这般急切,倒不像是为了他这个小角色……义纵猜的没错。宁成真正在意的是他随身的官印,他在水中挣扎许久,被那个姓程的商人救到岸上,才发现官袍和原本系在腰间的太守印绶已经无影无踪。官印一旦丢失便是死罪,若是走漏风声,被朝廷知晓他遗失了官印,颁下惩处的诏书,即使他再找回官印,旨意也不会更改。

宁成不敢声张,脱险之后便立即渡河攻击盗贼,把人驱走,然后暗中派人沿河搜索,但一直往下游找了数十里也一无所获。官印用革囊盛放,轻易不会沉底,既然没有踪影,多半是被人取走。当时离他最近的只有两人,那名姓程的商人救了他又空手离开,自然不会是那名商人。那么就是另外一个盗贼,如果是盗贼拿走了他的官印再大肆宣扬,立刻便是杀身之祸。

因此宁成不顾侯府威势,铤而走险,悍然围府搜查。这一下把邳家得罪到了死处,但丢失官印也是死罪,两害相权取其轻,宁成便是得罪邳家也顾不得了。

直到天亮还没有消息传来,宁成坐在厅中,面沉如水,心却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已经过了辰时,一名属吏进来,“禀太守,有一名商人求见。”

“不见。”

属吏喏喏退下。

宁成忽然道:“哪里的商人?”

属吏停下脚步,“是程氏商会的少东家,说有件东西要送给太守。”

“请!”

程宗扬捧着一只盒子进来,躬身道:“草民见过太守。”

“果然是你。”宁成屏退左右,盯着盒子道:“此乃何物?”

“草民昨日渡河,在下游的蒹葭丛中拾得一件衣物,草民不敢私藏,特来献予太守。”

宁成打开盒子,只见里面一件官服叠得整整齐齐,旁边放着一只革囊,囊上系着一条青白红三色相间的绶带。他隔着革囊一摸,不由地长出一口气,果然是他的太守银印。

“程商人,请坐。”

程宗扬笑道:“多谢太守赐座。”

宁成自渡河后就阴冷如冰的脸上露出几许笑意,淡淡道:“不知程商人做的什么生意?”

“敝商会生意繁多,这次来舞都,一是听闻先生出任太守,舞都政通人和,升平可期,敝商会有意借太守的光,为本地民生效力。其二,”程宗扬毫不隐瞒地说道:“也是为了首阳山的铜矿。”

宁成点了点头,“舞都也正需要程商人这样急公好义的商家。”

“草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尽说无妨。”

“草民一名手下昨晚不合在门前说笑,被捕入狱。”程宗扬苦笑道:“就是那名打听出消息的小厮。”

宁成笑道:“还有这等误会?叫什么名字?把人放出来吧!”

一名小吏忽然奔进来,喘着气道:“太守!不好了!”

宁成沉下脸,“何事慌张?”

“那……那帮盗贼……劫持了平亭侯的世子!”

宁成一怔,接着放声大笑,比起邳忌在内宅的笑声更加肆无忌惮,他霍然起身,“自作孽,不可活!程商人,你也来见见本官的手段!”

近百名郡兵将一座楼阁围得水泄不通,周围哭叫声响成一片,楼上几名少年捆住邳忌,将刀架在他的颈间叫道:“都给我滚开!”

“说你呢!再拿箭指着我,我一刀捅死他!”

“我们烂命一条!有侯爷的世子给我们陪葬,值了!”

邳寿嘶声道:“万万不可伤人!你们要什么财物,我们邳家都给你!”

宁成大步过来,邳寿听到动静,“噗通”一声跪下,泣道:“太守,求你救救世子吧!”

宁成冷冷盯了他一眼,然后抬起头。

义纵从邳忌身后露出半张脸,叫道:“宁老贼!给我拿一千金铢,够用六天的酒肉!再备一艘快船!等爷爷上了船就放了世子,要不然我就砍了他的脑袋!”

邳寿叫道:“一千金铢我们邳家拿得出!拿得出!我这便命人取来!”

宁成一言不发,邳寿自作主张派家奴取来金铢,金灿灿堆在木盘内。

宁成这才开口,“这是给盗贼的赎金吗?”

邳寿泣声道:“只要能保住世子的性命,再多的钱财我们邳家也肯出。”

“既然拿得出,便赏给这些士卒吧。”宁成一边说,一边从一名箭手手中拿过弓箭,然后张弓搭箭,一箭射出,正中邳忌的咽喉。

满院的哭叫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瞠目结舌。邳忌望着颈中的利箭,眼珠几乎瞪出来,接着脖颈一歪,一命呜呼。

一片死寂中,宁成寒冰般的声音响起:“先帝屡下诏书,有劫持人质索要财物者,一律格杀!不必顾忌人质生死!射!”

那些士卒怔了片刻,才慌忙举箭。

虽是盛夏,邳寿却像掉入冰窖一样浑身颤抖,他满眼怨毒地死死盯着宁成,“你——我邳家绝不饶过你!”

宁成喝道:“来人!押下去!”

邳寿梗着脖子叫道:“宁成!你敢无罪捕人!”

“先帝有诏,劫持人质者,并死!有向盗贼交纳赎金者,黥为城旦!”

郡兵已经攻上楼阁,那些少年知道必死无疑,此时都是狗急跳墙。忽然楼内升起浓烟,却是有人趁乱放火。不多时,整座楼阁就烧成一片火海。

※ ※ ※ ※ ※

“干!我算是见识到什么叫酷吏了!汉国这帮酷吏,实在太酷了!”程宗扬兴奋地说道:“老头儿,你是没看见,谁能想得到啊,姓宁的一家伙先把人质干掉了!在场的人全傻了!平亭侯的世子啊!老宁像杀只鸡似的,连眼都不眨就射死了,满院子的人吓得连哭都不敢哭。还有平亭侯的兄弟,侄子都死了,他还担了个罪名,我在旁边瞧着都替他冤得慌。”

朱老头嘿嘿笑道:“一点都不冤,要不是咱们商会的木排,姓宁的早扔河里喂鱼了。”

“话是这么说,可没证据不是?”

“要啥证据啊?破了家再找证据也不迟。”朱老头挤眉弄眼地说道:“小程子,你在舞都待着也怪闷的,要说好玩,还得说洛都啊!铜驼巷、玉鸡坊,有的是乐子。”

程宗扬伸了个懒腰,“想去你自己去,我跟宁太守说好了,他把七里坊的游民清理出去,坊里的土地就交给我来使用,当然,太守占一半的股份。嘿,这家伙胆大、心黑、手狠、敢捞钱,是个敢做敢为的主儿。”

朱老头忍不住了,“小程子啊,你答应大爷的事啥时候办啊?”

“大祭的事?那不是秋天吗?放心吧,真不行我把星月湖爷儿们调过来,把巫宗再灭一遍。”

朱老头黑着脸道:“大爷的珠宝!珠宝!说好在洛都开店的事!小程子,你敢黑大爷的钱!”

程宗扬一拍脑袋,“差点儿忘了。办完这边的事,咱们就去洛都风风光光开间店铺,让你也过一把掌柜的瘾。”

朱老头气哼哼地走掉,程宗扬回到屋内。

云如瑶正在纸上绘图,“七里坊长两里,宽一里半,全长七里,是城中最大的一个坊。程郎,你要怎么做?”

“临江楼和武穆王府,我已经吃了大亏。”程宗扬痛定思痛,“计划虽然不错,可几十万金铢砸进去,到现在还没开始赚钱,七里坊不能这么办了。我要改改思路,一边建,一边就要想着回本。”

程宗扬看着纸上的图案,用手指划了一道,“这边沿坊墙的位置全建成店铺,如果能把墙拆掉,改成临街的店铺最好,但坊墙不能动,只好向坊内开门。高智商买来的木材不用运走,就地用掉。先搭起架子,用草席隔开。货架要放到门口,让人一眼就能见到。每种商品都要有两间以上的店铺经营。每隔三五家布置一间酒肆或茶肆,简陋点不要紧,先解决有没有的问题。”

程宗扬胸有成竹,不一会儿就定下方案。等云如瑶画完,他拿着纸张端详半晌,赞道:“不错!太有草台班子的感觉了。”

※ ※ ※ ※ ※

宁成一声令下,官府的差吏风卷残云般将七里坊的游民一扫而空。第二天程宗扬又狠狠震惊了一把,一夜之间,城外足足悬挂了上百颗人头,一个个血迹未干,面容狰狞。

城中已经传开,新任的太守将七里坊的游民一并捕拿入狱,连夜审讯,审完直接勾决,连旨意都没请就斩了近百人。

“这些都是没有户籍的游民无赖,杀了便杀了。若是良人犯案,本官自会向朝廷请旨。”宁成漫不经心地说道,似乎在谈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他掀开衣袖放在熏炉上,“听说你在城外设了木棚,只要把七里坊的残物运来,就能换取钱铢?”

“是。草民初来乍到,一是扬名立信,二来也是人手不足。”

宁成不置可否,以他的主意,把牢里的罪囚都押过去,便是劳作至死也没人敢说一个字。

程宗扬当然不能这么干,更要紧的是他要的不是省钱,而是花钱。他在七里坊贴出告示,只要把坊内的垃圾运到城外,便可按照每十斤一枚铜铢的价格换取钱铢,就是十斤烂茅草也是同样价格。舞都欠缺商业活动,寻常百姓并没有多少来钱的渠道,听说只要出把力气就能换钱,立即蜂拥而至。仅仅三天时间,坊内的茅屋、残柱、碎瓦就被拆除一空,所有的花费算下还来不到一百金铢。

三天过后,还不断有百姓过来想赚取铜铢,但坊内已经没有事情可做了。若是以往,百姓中少不得有人闹将起来,但新来的太守大开杀戒,舞都城内各种犯罪顿时绝迹,城中百姓也战战兢兢,不敢妄为。

好在这家新来的商会紧接着又贴出告示,招募工匠伐木刨板,搭建房屋,连损坏的坊墙也找人修补。不仅如此,还大量收购竹子、漆料……甚至草席,林林总总都是唾手可得的东西。

刘诏等人这才知道程少主当初的话不是白说的,这一开始忙,大伙一个个跑前跑后,忙得脚不沾地。

高智商在狱里待了一夜,出来后吓得魂不守舍,“师父,你是没进去,那牢里是真他娘的狠啊!敢硬硬脖子就直接打断腿!那些好汉一进去就全怂了,别管什么身份,在狱卒面前都跟孙子似的。”

“少啰嗦,赶紧干你的活去!沿墙的棚子,三天之内全部搭完。”

“是!富安!富安!快跟少爷走!”

富安也赶鸭子上架,和冯源一起充当发钱的账房,每天也是忙得晕头转向。青面兽身大力强,一个人足能顶五个人使。云如瑶心细如发又长于心算,程宗扬把往来的账目全交给她一手打理。仅有的两个闲人是朱老头和哈迷蚩,两个老家伙在树荫下支了张桌子,乘乘凉,喝喝茶。

就这样,七里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变化。到了七月上旬,从丹阳送来的第一批货物运抵坊内,次日一早,那些用草席隔开的店铺全部开张,琳琅满目的货物让舞都人几乎认不出来这里就是曾经的七里坊。

沿着坊墙一字排开的店铺虽然简陋,但每件东西都是新的。六朝的商铺大多屋子极深,为了安全,周围不开窗户,室内光线阴暗不说,柜台又设得极高,货物都放在里面的货架上。想要什么,店员取出来才能观瞧。

七里坊的店铺却截然不同,门口一块刨好的木板充作柜台,各种货物直接摆在木板上。雪白的细盐用竹筒装着,大的能盛两三斤,小的只有手指粗细,两枚铜铢就可以买回去尝尝味道。

各种木制的、牛角制的梳子,便宜的只要五枚铜铢一把;色彩缤纷的绢花,一支只要十文钱;银亮的缝衣针一枚也只要二十文,还附送一卷丝线;木屐上用的牛皮条,两枚铜铢一根;鲜美的鱼鲊用拳头大的罐子装着,只要花上十几枚铜铢就能买一罐。

走累了,隔几间店面就有一处茶肆,一枚铜铢就能买一碗梅子汤。那汤用井水湃过,凉冰冰甜丝丝,喝一口便令人暑热全消。豪爽的汉子们有酒肆,在树下搭着高大的棚子,既敞亮又通风,三五个人围着一张小桌席地而坐,一声吩咐,酒肉便送到面前。

再往里有一片用绳子围成的空地,两边钉着半人高的木桩,中间拉着一根绳索,一名女子在绳上来去自如,手里还抛着三颗圆球。绳圈外的看客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这样的绳技平常只有豪门宴饮才偶尔一见,别说城里的百姓,就是一般的官吏眷属也未曾见过。

七里坊开张的地方不到五分之一,但这五分之一足以让舞都人流连忘返。开张不到半日,越来越多的百姓涌入七里坊,坊内人声鼎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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