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系列之——六朝云龙吟》
弄玉 龙璇 著
第328章·失火

汉使那番话只要长了耳朵都能听出话里话外的讽刺意味。终于有人按捺不住,起身道:“尊使此言甚是!吾辈满朝朱紫之贵,尽是读书之人,较之上国非军功无以封侯,岂不愧哉?然无道而征,是扰劳天下,非所以忧民也。吾主以民生为重,还请尊使明鉴。”

他这番话听着是示弱,话里却带着骨头——“扰劳天下,非所以忧民也”,说这话的不是外人,正是声名赫赫的汉武帝。汉武帝在《轮台罪己诏》*中以此话表明对自己穷兵黩武的后悔,这时用出来,等于是拿天子的手打了汉使一记耳光。

程宗扬没听出里面的典故,只见那官员当着群臣的面侃侃而谈,颇有锋芒,有些好奇地问道:“这是哪位?”

童贯道:“枢密院承旨韩节夫,字侂胄——员外!你怎么了?”

“咳咳!咳咳……”程宗扬像受凉了似的剧烈咳嗽,半晌捂着嘴道:“没事没事……”

那汉使脸上微微一红,反应却是奇快,应声道:“陛下爱民之心,本使一入宋境便目视耳闻,若非诸位股肱,也无以成陛下之盛德。”

这话既捧了宋主,又捧了群臣,字面挑不出半点错处,然而与前面那番话放在一处,却是讥诮之意毕现。暗指群臣无能,放着孤零零一座江州都打不下来,有负宋主盛德。

另一名年轻的官员站起身,说道:“尊使所言,吾等愧不敢当。吾主之德如日月之行,万民皆见,我们当臣子的却远远不及了。”

那汉使以为他没听出自己话中的讥诮,眼中带着几分戏谑笑道:“大宋群贤毕集,诸君功劳有目共睹,阁下不必客气。”

那官员对他的讽刺恍若不觉,彬彬有礼地说道:“请尊使回奏天子,太后千秋节将近,敝国特意准备了礼物,为太后贺寿。”

汉使笑道:“好说好说。”

那官员恭敬地说道:“一点薄礼,不足为太后笑。不过其中一副水晶帘出自南海,却是难得之物,当配太后之懿范。”

汉使的笑容僵在脸上,接着打了个哈哈,扭头道:“今夜风清月朗,太师可愿与在下同游此园?”

贾师宪充满自负地微微一笑,起身道:“请。”

程宗扬低声笑道:“这官员够狠。送副水晶帘,请汉国的皇太后继续垂帘听政?”

这事程宗扬倒是听过。前任宋主与汉天子先后驾崩,两国都是幼主继位,区别在于宋国太后早早就结束垂帘听政,将权力移交给年轻的宋主;汉国太后却掌权至今,把大汉天子放在殿上当摆设。

程宗扬现在对宋国官员又有了另一番认识。这些人打仗不行,骂仗却是行家中的行家,言词毫不让人。这位汉使若不是见机得快,夹着尾巴使出遁术,恐怕还有愣头青官员跳出来接着打脸。

程宗扬道:“看服色像是个侍郎,哪个部的?”

童贯为人极是机灵,他担任的小黄门又是常引见官员的,当即道:“是刑部的史同叔史侍郎,字弥远——员外!你又怎么了?”

“咳咳咳咳……”程宗扬一阵暴咳,喘着气道:“没事没事,我说小贯子,咱们宋国能混到今天,实在很不容易。我对咱们陛下充满了难以言说的深切敬意——真是太不容易了……”

群臣各自在园中散步,说是陪汉国使节,却是三三两两走在一起,不必仔细观察,便能看出各方势力的泾渭分明。

高俅周围全是军方将领,这个身居高位、臭名昭著的奸臣居然连《宋史》的传记都没混上,从他交往的圈子多少就能看出端倪。

那位与禁军猛将同名的王宰相身边全是文官,诗文唱和热闹无比。跟在贾师宪屁股后面的官员最多,文武都有。

最冷清的则是梁师成,诏旨虽然未下,但一众官员已经提前得到消息,有意无意地与他保持距离。梁师成倒也明白,一手执觞,旁若无人地自斟自饮。

程宗扬想起他的弟媳黄氏,那骚妇虽然淫浪,好歹是梁师成的直系亲眷,怎会落到要讨好自己这个小商人的地步?

周围的官员都在巴结上峰,没人理会他这个小官,程宗扬索性与童贯攀谈起来,“梁师都,你听说过吗?”

“听过。”童贯道:“梁节度的弟弟啊,不过关系倒平常。”

“亲兄弟有什么生分的?”

童贯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员外有所不知,梁公公不该姓梁,他其实是苏学士的私生子……”**程宗扬一口酒喷了出来,“还有这事?等等!他是太监?”

童贯大概还是头一次见到对官场一无所知的官员,他张大嘴巴,半晌才道:“梁公公是先主最宠信的大貂珰,陛下一继位就封他为节度使。”

程宗扬都蒙了,大家也许都以为他知道,从没人给他提过这事。话说回来,宋国的官场能乱成这样也算是一绝了。

“梁公公是苏学士的私生子?”程宗扬试探道:“大苏?”

“还能有谁?”童贯神秘兮兮地说道:“员外可能不知道,元妙仙师还是苏学士的书僮呢。”

“神霄宗的林真人?”程宗扬露出古怪的表情。梁师成、林灵素、高俅都分别和那位苏学士拉上关系,不知道是宋国太小呢?还是这世界太奇妙?

童贯猛点头,“不过这事是梁节度自己认的,苏家一直不肯承认,所以梁节度到现在也没能认祖归宗。”

难怪梁师成一倒,梁师都一家就急了。按照宋国优厚臣子的惯例,梁师成即使倒台也没有性命之忧。但梁师成自认是苏家人,大权在握的时候还好说,一旦失势,对梁师都这个便宜弟弟未必会有什么照顾。至于苏家,突然蹦出一个太监说是自己的兄弟,这种让祖宗蒙羞的事,就算太监的官位再高也不好承认。

程宗扬拿着茶杯,心里暗暗嘀咕:这位苏学士不会也是穿越的吧?而且和自己一样,都戴着闪亮的奸臣吸附光环……蔡元长踱着步过来,笑道:“程员外。”

这还是入宫以来头一个和自己寒暄的官员。程宗扬不敢怠慢,起身笑道:“恭喜恭喜!在下刚知道蔡侍郎升了户部侍郎,主管钞法,如此喜事,少不了要讨一场酒喝。”

“员外客气了。”蔡元长叹了口气,“说到宝钞局,蔡某正头痛呢。”

面对这个不逊于秦桧的大奸臣,程宗扬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小心道:“是敝号印制的纸币不合心意?”

蔡元长摇了摇手,“贵号印制的纸币极是精细,蔡某头痛的乃是第三批纸币。”

第三批纸币都是小额票面,大的不过十贯,小的只有十文,以一贯到一百文之间的居多。前两批纸币,宋国官方以半强迫的手段发行下去,由于面额较大,对商号来说还有便于携带的好处。这一批小面额的纸币,使用起来还不及金铢方便,商号既不肯收,寻常百姓更不会拿着银铢铜钱来换纸币。蔡元长刚因为发行纸币有功而晋升,这一批纸币的发行效果若是不理想,即使不会去职,面子上也不好看。

这事程宗扬也没奈何,想让百姓接受纸币,绝不是一朝一夕之功。换成是自己,也不可能哪家钱庄刚推出纸币,自己就兴冲冲去把手头的贵金属都换成纸张。

“纸币刚刚推出,百姓心有疑惑也是常情。”程宗扬道:“只有慢慢推行下去,待百姓见着纸币的好处,自然就愿意接受了。”

蔡元长点了点头,“程员外说的不错,如今朝廷方从江州撤军,幸好发行了两批纸币,仓中储粮正足,少了许多后顾之忧。只是朝中用度颇紧……蔡某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不当说?”

程宗扬心知不妙,偏又无法拒绝,只好硬着头皮打了个哈哈,“蔡侍郎,你折杀小人了,尽说无妨。”

“好!”蔡元长轻轻一抚掌,然后道:“以某之见,能否由户部先从贵号兑换些钱铢使用?除本票外,另加一倍作为质押?”

这种做法完全不合理,程氏钱庄本身做的就是担保承兑,为宋国发行纸币提供现金支持。户部拿到纸币,怎么用是他们自己的事,如今转回手来,把纸币质押给钱庄兑换成现金,等于平白向程氏钱庄借贷,还没有任何利息。

蔡元长道:“第三批一百万金铢纸币全数质押,兑换五十万金铢,以一年为期,如何?”

“五十万!”程宗扬都想晕过去了,真拿五十万金铢的现金出来,自己直接破产得了。

蔡元长沉吟半晌,“若是为难,四十万亦可。”

程宗扬苦笑道:“太多了些,实不相瞒,为了应付已发行的二百万纸币,敝号的周转早已捉襟见肘。”

蔡元长徐徐道:“三十万金铢。”

程宗扬脑中转了几个念头,这三十万金铢自己拿得出来。从蔡元长的角度来看,一百万金铢的小额纸币难以推行,换成三十万金铢的现金总比放在户部的库房闲置要好。从自己的角度来讲,以三十万金铢的代价收回一百万金铢纸币,并非不能考虑。只是自己的钱庄又不是户部的大堂,户部都为难的事,自己不靠官府的力量难道能办成?如果到时收回的纸币用不出去,就等于白送三十万金铢给宋国。

程宗扬迟迟没有回答,蔡元长也不着急,只耐心地在旁等候。

良久,程宗扬缓缓道:“蔡侍郎既然开口,这三十万自该奉上。”这句话他咬得极重,告诉蔡奸臣自己做足了人情,然后道:“只是敝号周转不易,能否分十个月,每月付三万金铢?”

“如此甚好!”蔡元长满脸诚挚地说道:“蔡某也知道此举为难员外,只是朝廷用度艰难,不得不如此耳。况且最多一年,待朝廷周转过来,这笔款项自当奉还。”

这家伙真够精明,把现款弄到手,漂漂亮亮地把差事办了,又留了后路,讲明一年之后双方两清。差事办得漂亮是他的功劳,到时还不了钱肯定是朝廷的责任,说不定他一年之后高升,还钱这种事就扔给继任者头痛了。

程宗扬道:“宝钞局的差事还请蔡侍郎好好照应。”

“好说好说,”蔡元长笑道:“明天我便派人交割纸币。程员外,尝尝这宫中的御酒!”

两人喝了几杯酒,又说了会儿闲话,蔡元长正要移步,忽然远处一阵喧哗。两人扭头望去,只见宫外的天际升起一片红光,接着有人叫道:“走水了!走水了!”

程宗扬心里打了个突。临安人口繁密,城中建筑大多是木结构,一旦遭遇火灾,损失恐怕十分惊人。

那火烧得极快,不过片刻,半个天际都被大火映得通红。群臣虽然在御花园待着,但都坐立不安,只有贾似道不动声色,陪着汉使谈笑如常。

一名武官飞奔而入,顾不得免冠便单膝跪地,说道:“禀太师!城中失火,火头从李博士桥起,三面分风,已蔓延近十里……”

“城中失火自有都巡检处置。”贾师宪打断他,“各厢巡检、各铺差兵正为预防火事而设,何必来禀报本相?待火到太庙再报!”

“是!是!”那武官喏喏而退。

那火自北而起,火借风势分外凶猛,虽然离大内相隔尚远,也几乎能感觉到火焰的热度。园中的宫女、太监包括群臣本来都有些惶恐,这会儿见贾太师镇定自若,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那位汉使目光闪闪,似乎借机打量宋国众臣的反应。

宰相王禹玉无心摆弄他的锦词丽句,虽然强自镇定,但面色微微发白。高俅望着宫外的火势,眉头紧锁。蔡元长一手挽着玉带,手指在上面轻轻敲着。刚才发话的枢密院承旨韩节夫和刑部侍郎史同叔,一个踱着步子,一个抱臂而立,都在望着城中的大火。

忽然汉使眼神一动,看到远处一个官员。那官员远远待在角落里,别人都是朱紫官袍,只有他一个穿着低等的绿袍,神情间虽然颇为拘慎,但时不时流露出的自信,却迥异于其他官员在上峰面前的束手束脚。

汉使指着那人道:“座中那位惨绿少年,却是何人?”

贾师宪道:“是我宋国客卿,屯田司员外郎,新任的宝钞局主事。”

“哦,本使听闻贵国推行纸币,莫非就是这位所为?”

贾师宪一手推行纸币,不但稳住了朝局,也稳住了他摇摇欲堕的位子,汉使提到此事,正是他的得意手笔,笑道:“尊使所言不差,正是此子。”

两人谈笑间,高俅不经意地踱着步子过来。程宗扬抹了抹嘴,起身摆出下官面见上司的规矩,俯身长揖为礼,“下官见过太尉。”

高俅立定脚步,一脸不屑地看着他,“程员外,听说我那犬子拜你为师——学的是斗鸡走马,还是博戏之术?”

后面跟随的将领都凑趣地笑了起来。

程宗扬连忙道:“不敢,下官只是与衙内谈谈经济之道。”

高俅冷哼一声,“我那孩儿本是极好的,若有人敢欺侮他,老夫势必不会善罢干休!程员外,好自为知!”

你们能不能别叫我“程员外”?我还有个宝钞局主事的衔呢,叫“程主事”不行啊?程宗扬肚里腹诽着,脸上却毕恭毕敬,低头连声应是,一面伸手在袖子摸索着,似乎要拿什么物品孝敬高太尉。

能巴结上高太尉的禁军将领都是机灵人,一见程宗扬的举动都识趣地移开目光,一边若无其事地谈话,一边散开,给上峰留出受贿的空间。

程宗扬绕到柱后,从袖中空着手伸出来,笑道:“今天什么都没带,改日再孝敬太尉吧。”

高俅莞尔道:“偏你这副作态,又给老夫添些污名。”

“要论污名,高太尉比得了贾太师吗?他不还好端端的。”程宗扬朝外面看了一眼,“平常看不出来,到了紧要关头,老贾这气度倒比王宰相强些。”

“废话。”高俅道:“王禹玉的宅院就在桥北,贾师宪的半闲堂远在葛岭,让他们两个换换你再看。”

程宗扬恍然道:“原来如此。”

高俅提声道:“若敢惹得我那孩儿不快,仔细你的皮!”然后压低声音,“何事?”

时间不多,程宗扬也不闲扯,直接道:“太尉府有黑魔海的奸细。”

高俅神情自若地说道:“陆谦?”

程宗扬呼了口气,“太尉早就知道了?”

“他私下抄录太尉府藏的卷宗,老夫若还不知晓,岂不成了酒囊饭袋?”高俅眼中掠过一丝杀机,“要除掉那厮不费老夫吹灰之力,只是打草惊蛇,引起黑魔海的疑心,未免得不偿失。”

“不用太尉费心,他已经死在野猪林了。”

高俅眉峰微挑,随即点了点头。

程宗扬道:“黑魔海与岳帅是死仇,如今死灰复燃,谁也不知道他们手伸得到底有多长。剑玉姬就在临安,这场大火不知道是不是她的手笔?”

高俅一震,随即将袍角掖进玉带,“老夫立刻去见陛下。”

“等等!还有件事!”程宗扬道:“你说陛下一直没有娶亲,可我怎么听说他有个妃子呢?”

“你说的是胡贵嫔?”高俅道:“她不过是自小陪陛下长大的宫女,出身微贱,贾师宪已经借故把她赶出宫去,削发为尼了。”

程宗扬紧接着追问道:“太尉为何放出风声说失踪的姬妾姓韦?”

高俅讶然道:“老夫何时提过她的姓氏?”

程宗扬这才明白所谓“梦娘姓韦”也是黑魔海添油加醋搞出来的。当初高俅说宫中那个走失的女子是宋主的奶妈,自己就怀疑过是宋主刻意隐藏她的真实身份。以梦娘的容貌气质,怎么看也不像个奶妈,说是受宠的妃嫔更靠谱些,问题只在于年龄有些偏大。如果是陪宋主长大的宫女,年纪倒能对得上,但梦娘又没有丝毫曾经落发的迹象。

程宗扬越想越是头大,只好将此事扔到一边。

高俅惦记着宋主安危,带着禁军将领前去觐见。他刚离开,方才那名武官又奔进来,“禀太师!火势已逼近太庙!”

贾师宪一丝不乱地起身理了理玉带,从容向汉使拱手道:“些许小事,失陪片刻。”

眼看火势离宫城越来越近,汉使也有点发慌,忙道:“不敢叨扰。”

贾师宪道:“备轿。”

不多时,两名彪形大汉抬着一顶小轿飞也似的进来。贾师宪坐到轿上,两名大汉随即抬起轿子拔足飞奔。周围四名力士手持锤、剑守护左右,一阵风般往火场赶去。

群臣有一半随王禹玉陪汉使,另一半紧跟着贾师宪。程宗扬早就不耐烦在宴席上待了,趁机也跟了过去。

刚出宫门便有两名守候在外的大汉过来接轿子,贾师宪乘的二人抬小轿一路不停,每隔里许就换上两名轿夫,不多时便赶至太庙。

城中火势极大,起火不过半个时辰,过火面积已超过十余里,数不清的楼台馆阁在烈焰下化为废墟,空气中充满焦糊的气息。夜空仿佛被烈焰吞噬,半边天际都被烧得通红。

火场外,无数军士四处奔走,从御河汲水灭火,还有更多的受灾民众扶老携幼地从火中逃出来,哭声震天。

太庙是历代宋主灵位所在,不仅设有两丈高的防火墙、用来防火的蓄水池,与周围建筑还隔开三丈宽的火巷,内部更有重兵把守。但临安这种都城永远少不了无所事事的闲汉,外面颇有些个泼皮破落户,这会儿正抱着肩在看热闹。

那顶青布小轿赶到,贾师宪还没下轿,周围四名力士便齐声道:“众军士听令!立即汲水救火!”

旁边有闲汉看这顶小轿毫不起眼,怪声怪气地戏笑道:“敢问老爷,取水是去甜水巷?还是去苦水巷呢?”

贾师宪眼皮抬也不抬,喝道:“斩!”

一名力士抢过去,一把揪住那名闲汉,当场砍下首级,血淋淋地提在手中。

贾师宪毫不理睬,径直下轿,在太庙门前立定,“殿帅何在!”

刚闻讯赶来的殿帅连忙跪下,“末将在!”

“火入太庙,立斩殿帅!”

殿帅打了个突,抱拳道:“末将遵令!”

力士提着刚斩下的头颅过来,丢在贾师宪脚旁。那群闲汉见同伴顷刻间尸首异处,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正疑惧间,便看到一杆皂黑色的大纛在紫袍老者身后竖起,上面大大的一个“賈”字在火光中分外醒目。

有人失声道:“贾虫!是贾虫——”话音未落,就被旁人捂住嘴巴。

“贾虫”是贾师宪的外号,因为贾师宪酷爱斗蛐蛐,得此诨名。那闲汉这一声让众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儿里,贾师宪却恍若未闻。

黑色的大纛刚一竖起,就有几名大汉抬来几口箱子,整整齐齐放在贾师宪面前,打开来,里面全是白灿灿的银铢。接着十余名手持鬼头刀的刽子手也赶到太庙前,左右呈一字排开。

“太师有令!所有救火者,无论军民各赏五枚银铢!勇于灭火者赏五十银铢!”几名力士齐声喝道:“军士临火退缩者,斩!敢趁火打劫者,斩!”

说话间,大火已烧到对面的街巷,侧方一幢木楼在烈火中变成火团,楼上的旗杆倒下来,横过火巷,引燃了太庙上的八风板。

殿帅一声令下,三名剽悍的军士立刻抢出去。到了大殿廊下,两人蹲下身,让同伴踩在他们肩头,然后用力一送,将同伴送到殿上。那军士身手不凡,执刀斩落着火的八风板,踢到院中,旁边数人蜂拥而上,扑灭火头。

贾师宪一挥手,旁边的随从摊开纸墨,将方才登殿的勇士名字记下,然后数出五十枚银铢,当场行赏,其余参加灭火的也是人人有赏。刚才叫出“贾虫”的闲汉挤过去帮忙扑打几下,竟然也记了名,得了五枚银铢。

白花花的银铢到手,无论是军士还是闲汉都躁动起来,接着一窝蜂往失火处冲去。太庙中本来就备有蓄水池用以防火,这时贾师宪更颁出重赏,周围民居愿意提供水源的,一律按桶计价,当场付款。

随着越来越多的铺兵赶来,肆虐的火魔终于在太庙前被控制住,无法前进半步。在贾师宪的铁腕严控下,这场大火总算到了尾声。

“家主!”秦桧从人群间挤过来,先风度翩翩地施了一礼,才长舒一口气,“公子果然在此地。”

程宗扬抱着肩,两眼盯着指挥自若的贾师宪,一手摸着下巴,“老贾有几下子啊!就一眨眼工夫便把事情办得井井有条。嘿嘿,先杀人立威,然后竖大纛,悬重赏,发银铢,亮屠刀,干得漂亮!”

秦桧倒不奇怪,说道:“若无手段,如何能权倾一方?”

程宗扬往旁边看了一眼,“就你一个?其他人呢?别人不来也就算了,冯大法那个玩火法的,怎么也不来凑热闹?”

俞子元等人或死或伤,程宗扬手边已经没有多少可用之人。孟非卿承诺给他安排些人手,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因此程宗扬按敖润准备的花名册,从雪隼团在临安的分号选了些人来帮忙,岂料这会儿一个都没见到。

秦桧道:“属下让他们到城外办事去了。”

程宗扬讶道:“什么事比着火还重要?”

秦桧一副忧心忡忡的神情,喟然叹道:“属下见城中火起,料想这场回禄之灾损失定然不小,若要重建,极费工夫,因此属下擅作主张,让众人分头赶往城外,将所有碰到的砖瓦、木材、芦席、钉子、锯斧等物……无论多寡贵贱,尽数收购下来,以备城中之需。”

程宗扬目瞪口呆,半晌才道:“奸臣兄,我发现你才是天生的奸商啊!”

秦桧谦虚地说道:“未雨绸缪而已。公子既然在朝中当差,属下自当为家主着想。抢先将这批物资控制在手中,将来好为临安城的重建贡献一分薄力。”

程宗扬拍了拍他的肩,“奸臣兄,我看这临安府也快要给你立牌坊了。”

【第三十六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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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台罪己诏》真实性存疑,有观点认为属于史家曲解。真实的历史中,汉武帝刘彻下诏调整短期政策,并未转变整体国策,托孤四辅命大臣俱为老臣,轮台于汉武帝死后纳入汉境。《轮台诏》,《汉书》称为“哀痛之诏”,《资治通鉴》进一步定性为罪己诏,并加入描述汉武帝悔过的小说家言,不足为信,文官集团借以约束皇权的目的十分明显。

**真实的历史中,不光梁师成自称是“苏轼出子”,同属北宋六贼的童贯也“自谓韩琦遗腹”。原本地位低下的权宦们意在攀附名人、自抬出身,后世不可信以为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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