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系列之——六朝云龙吟》
弄玉 龙璇 著
第297章·鲜菜

说起六朝的销金窟,莫过于各处会馆。馆中灯红酒绿,舞乐蹁跹,妖姬娈童,令人心醉神迷。丝竹绕耳、佳人在怀之际,一掷千金的豪客比比皆是。

不过对于一般平民来说,那些会馆都是可望不可及的所在。因此在一些繁华的城市中,面向平民的玩乐场所应运而生,临安人最耳熟能详的就是瓦子。

瓦子又称瓦舍、瓦肆,内设不同的表演区,以棚为名。棚内设有用来表演的舞台,因四面围着栏杆而得名“勾栏”。勾栏里通宵演出相扑、影戏、杂剧、傀儡、唱赚、踢弄、琴曲、戏法等各种节目。单临安一地,就有瓦子二十四处,单独只设一个勾栏的独勾栏瓦子还不计算在内。其中最大的北瓦有十三座勾栏,除了各色演出,更有看相、算卦、洗补衣物、酒水饮食、赌博……等等服务,比现代的娱乐城服务更加完善。

临安的瓦子通常以所在位置命名,便门瓦就位于临安城东南的便门之外。众人一进门,侍者便迎了上来,只不过见程宗扬带着两名兽蛮仆从,也不敢饶舌,老老实实地唱了个肥诺。

程宗扬报了张官人的名号,侍者道:“贵客里边请!”一边领着众人来到里面的牡丹棚。

瓦子中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东侧一处大棚便是牡丹棚。系着彩带的大门外有一张逍遥榜,上面贴有各色纸条,写着“史书乔万卷”、“御前杂剧何宴清”、“作场相扑撞倒山、铁板踏”、“清唱诸宫调晴州碧云馆花如媚”,“说经长啸和尚”……前面是演出的节目,后面是表演者的姓名。

牡丹棚中间有一座半人高的木台,四面围着栏杆,后面有个出口通向戏房,便是艺人表演的勾栏。程宗扬进来时正看到两条大汉在台上相扑,两人都是一身的短打扮,筋骨如铁,皮肤如铜,往台上一站,如铁塔一般威风凛凛,单是这卖相就值几个铜铢。两人身手矫健,花巧又多,在台上你来我往地演出诸般技艺,引得勾栏外一片喝彩声。

青面兽和金兀术看得牛眼都快瞪了出来,只见台上两人龙腾虎跃,忽然一个虎扑撞作一团。双方贴身相斗,险象环生,青面兽盯着两人的手脚,表情乍惊乍喜,一副沉浸其中的样子,金兀术颈后血管怦怦直跳,倒有几分像是忍不住跃跃欲试,让程宗扬赶紧把这两头牲口拉走,免得生出事来。

秦桧笑道:“城里的相扑多是花架子,真要看相扑,还得到城外去。那边的地下相扑场不但有六朝击技高手,听说还有几名兽蛮相扑手。一场输赢可达数万银铢。”

“免了吧。要看相扑,我倒觉得女子相扑比较对胃口。”程宗扬眉飞色舞地说道:“两个水灵灵的大姑娘,身上只有一条巴掌宽的布条,光溜溜地在台上扭成一团,你拉我腿,我拧你屁股,那才过瘾。”

金兀术不屑地哼了一声:“吾……”

“闭嘴!”程宗扬一声断喝,恨恨道:“不解风情的家伙!你懂个鸟!”

程宗扬一边说,一边装作不经意地朝后扫了一眼。

林冲戴了一顶毡帽,打扮成闲汉的模样,袖着双手远远跟在后面——林教头实在不适合干盯梢这活儿,那身出众的气质,连自己这个菜鸟都瞒不过。

两侧的腰棚摆着桌椅,旁边还有几间精致的小阁。那侍者老实领着众人来到一间精阁,赔着小心道:“此处便是张官人订的座子,贵客慢坐。”

程宗扬丢给侍者一枚银铢,打发他离开,然后坐下来心不在焉地看着勾栏的表演。

秦桧熟络地碾碎茶饼,分茶、点茶,做足帮闲清客的工夫,一边道:“在下方才说的生意,还请公子三思。”

程宗扬倚在案上笑道:“拿天下当生意做,你是想当吕不韦吗?”

秦桧奇道:“这位吕公是哪位先贤?”

“奇货可居你没听过?拿秦王当生意做的大商人,吕不韦吕相国。”

秦桧思索良久,“公子莫非记错了?秦国并无姓吕的相国。”

吕不韦居然没有?难道是被赵鹿侯先下手干掉了?程宗扬只好苦笑。别人穿越都能当先哲,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自己连马后炮都能打瞎。

程宗扬一边看着勾栏,一边和秦桧闲聊,一手在桌下慢慢摸索着。

片刻后他把一支小小的竹筒收入袖中,然后往椅上一靠,学着临安人的样子叫道:“好!”

※ ※ ※ ※ ※

纸上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程宗扬刚看了三分之一就意识到自己捡到宝了。

情报中详细列明了宋国参与江州之战的所有军队,除了上四军的捧日军和龙卫军,又新调用了虎翼军、胜捷军、静塞军、归圣军、广武军,合计五万余人,每一军的消息详细到营指挥使一级,人数准确到个位。

这样的消息可谓是金不换,但更让程宗扬上心的是另外一段。那人在情报中透露:接连三场大败之后,宋国朝中一片哗然,连宋主都有退兵的意思,只有贾太师一意孤行,以辞位要挟,坚决出兵。

从描述中看得出,贾师宪如今已经被逼到悬崖边上,一旦宋军在江州失利,他便相位不保。情报中活灵活现地描述了朝中各位重臣包括宋主的反应,令人犹如目睹。

程宗扬把那张纸递给秦桧,“你来看看,有意思吧!”

秦桧一目十行地看过,然后道:“得此人之助,江州如得数万雄师!”

“奸臣兄,你猜猜这人会是谁?”

秦桧沉吟道:“此人能接触到如此多的消息,多半是两府的书吏。不过他连宋主的言谈都能接触得到,那还有一个可能……”

程宗扬与秦桧异口同声地说道:“太监!”

以岳鸟人不按常理出牌的风格,完全有可能在宫里放几个太监当卧底,甚至有可能是童贯——那个历代唯一被封王的大太监。

程宗扬手指敲着桌面,半晌道:“在明庆寺的祈福榜上给他发条消息,让他帮我查个人。”

线人提供的情报已经证明了他的能力,程宗扬不想干坐着等他送情报来,把这样一个出色的线人浪费掉。至于这个神秘人会不会帮忙就说不准了。

然而只隔了一夜,第二天,需要的消息都得到了相应的回答,详细的程度远远超过程宗扬的想象。

假如不是所有消息都写在一条两指宽的纸条上,程宗扬会以为自己在看太尉府收藏的档案。那名线人提供的消息从林冲的家世列起,一直到他被借调到皇城司的全部经历,无一疏漏。

一个太监有门路接触到两府的情报并不算难,但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拿到军方的情报,恐怕不是一个太监能做到的。

秦桧拍案道:“此人定是太尉府的书吏!”

“不一定吧。”程宗扬指着纸条后面几句,“‘二月十八,至吏部,取筠州官员各档,查常平仓失火原委。十九,请查客卿程某,三请得允。至明庆寺,与菜园僧晤……’如果是太尉府的书吏,怎么可能连林教头调到皇城司之后的事也了如指掌?”

“皇城司,”林清浦道:“只有皇城司的人才有如此手段。”

“说的好!”程宗扬大笑道:“我也猜这人在皇城司!”

秦桧微微一笑,家主一直刻意拉拢这名影月宗的高足,连星月湖线人的事也不瞒他。知道得越多,林清浦就越难以脱身。不过家主下这么大力气,也着实对得起他了。

秦桧想了想,又道:“公子,林教头已经查到了咱们头上,是不是该敲打他一下?”

“用不着。”程宗扬笑道:“咱们明天去拜访一个人,林教头要是还跟着就热闹了。”

“谁?”

“花和尚鲁智深。”程宗扬笑道:“既然遇见了,于情于理,咱们都该拜访一下臧和尚的师兄。”

秦桧提醒道:“虽是一计,但林教头和鲁大师不过是一面之交,未必有太深的交情。”

“这你就放心吧!”程宗扬信心十足地说道:“他们两个都是义薄云天的好汉,虽然是刚认识,交情却不是一般的深厚。花和尚啊花和尚,你若是替我当了挡箭牌,免得林教头整天像吊靴鬼一样跟着我,我就请你吃狗肉!”

秦桧和林清浦都笑了起来。

青面兽门也不敲地闯进来,“主人,有人找你。”

“谁?”

“好像姓水……”青面兽抓了抓脑袋,“名字湿乎乎的……唔,乃是塔上那个漂亮美妞。”

“李师师!什么湿乎乎的!再乱说,扣羊!”

青面兽抗议道:“本来就是里面湿湿的!”

“哎呀,看不出来啊!青面兽,你还是一头青面淫兽!”

※ ※ ※ ※ ※

“师师小姐芳驾光临,有失远迎。”

程宗扬满面春风地迎出来,礼数周全地说道:“本来该小可去府上拜会,怎敢劳动师师小姐亲临?”

当日程宗扬只给李师师留了一个雪隼团分舵的联络地点,没想到她会辗转找到自己。

“我没有住在家里。”

程宗扬一怔,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丫头跷家了?

“我在姨娘家住。”李师师轻声道:“我不想回镖局。”

程宗扬一阵失望,但看到她楚楚动人的风姿,心里那点失望立刻烟消云散。

李师师咬了咬嘴唇,“我想出去走走。”

程宗扬微笑道:“义不容辞。”

很平淡的四个字,却让李师师眼圈一红,险些堕下泪来。程宗扬最见不得这个,连忙道:“我们去北瓦吧。我昨天去了便门瓦,里面什么都有,听说北瓦比便门瓦还热闹。”

听到瓦舍、勾栏那种去处,李师师略微皱了下眉,软语道:“小瀛洲好吗?”

李师师的口音是临安语调,本就软秾可喜,再加上她娇美的容貌,让人兴不起半点反对的意思。只不过程宗扬从没听过这地方,一时接不上口。

秦桧解围道:“小瀛洲在西湖湖心,有三潭印月的美景。”

程宗扬拍了拍额头,干笑道:“如此风雅的去处,我怎么会想不起来?会之,快叫两辆车。”

不多时,两乘马车从院中驰出。李师师云英未嫁,虽然程宗扬很想和她同乘一车,大家聊聊天、谈谈心什么的,终究厚不了这个脸皮。

车内跟着的是敖润。薛延山的伤势这两日略显稳定,换了冯源去照应,他才抽身出来。有雪隼团在临安的分舵帮忙,打探到的消息更加详细。

“李寅臣这人在江湖中名声并不好。”敖润道:“人是个精明人,只不过没什么骨气。这次威远镖局失镖蹊跷得很,本来有人劝过李总镖头别接,太尉府的生意不是好做的,但李总镖头一心想巴结高衙内,一口应承下来,结果就出了事,几名镖师、趟子手,一个都没回来。”

程宗扬道:“威远在临安不算什么有名的镖局,高衙内怎么想起来把那么一大笔财物交给他们?”

敖润道:“听说李寅臣为了攀上高太尉的关系,年前去太尉府送礼,不知道烧了谁的高香,竟然是高衙内亲自接待的。后来高衙内照顾威远镖局的生意,把这批货物交给威远镖局押运。”

李寅臣是个软骨头,不至于连李师师的娘也忍心看着唯一的女儿往火坑里跳吧?

程宗扬沉吟半晌,“李总镖头的夫人是哪位?”

“李总镖头的夫人姓阮,也是武林中人,江湖上有个绰号叫‘销魂玉带’,名声比李总镖头还大几分。”

“是吗?”

“那是!销魂玉带阮女侠不但性情豪爽,而且听说生得貌美如花,当年嫁给李寅臣,不知道多少人在背后咽口水呢。”敖润道:“镖局失了镖,李总镖头顿时慌了神,四处求人,但一听说是高衙内的货,谁都不敢出头。李总镖头几次带着重礼登门赔罪,都被太尉府的人赶了出去。”

“会之,依你看?”

秦桧道:“属下以为,此事蹊跷之处甚多。”

“没错。怎么听都像是高衙内挖了个坑,让李总镖头往里面跳。”程宗扬笑道:“这个坑不小啊!李总镖头掉进去就出不来了。”

敖润道:“程头儿,我瞧李镖头那闺女长得怪水灵,配程头儿正合适。”

“好让你去找月副队长?”程宗扬玩笑道:“老敖,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敖润叫道:“程头儿,你冤枉我了!月队长跟你天造地合,我老敖心服口服。若有一个字是假的,我立马跳湖里变王八!”

“说得嘴响,你跳一个我看看!”

“今儿不成,”敖润一边大摇其头,一边说出理由,“水太凉。改天暖和了,我老敖跳个给大伙瞧瞧!”

众人都笑了起来。程宗扬笑骂道:“少来劲儿。”然后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这事儿有点麻烦。”

秦桧道:“高太尉位高权重,又是军方的人。还有,云六爷这两日也该到临安了。”

他话只说了一半,意思却很清楚:正事要紧,这时候招惹高衙内并不合算。

程宗扬却道:“不是这个麻烦——明白告诉两位,师师姑娘既然自己送上门来,就是我盘里的菜——行了行了,你们别笑。”

秦桧和敖润咳嗽着坐好。

程宗扬道:“我跟你们说,这口鲜菜我是吃定了!不过你们也看见了,那丫头够文艺的,想吃到嘴里得花时间慢慢来。这些都不算麻烦,真正麻烦的是高衙内,那小兔崽子是有名的吃相难看,我这边还在慢慢撒网呢,他蹿出来一口把我的菜吃了,我哭都没地方哭去,所以说麻烦啊!”

敖润品味半晌,“程头儿,你说这么多,我琢磨着是不是你怕吃得太急,菜自己跑掉,慢慢吃呢,又怕别人抢了?”

程宗扬点了点敖润,赞许道:“有慧根!”

“那你把菜藏起来,自己慢慢吃不就得了?”

程宗扬一拍大腿坐了起来,“老敖,我发现你是个人才啊!这慧根活活有我大腿这么粗!你是活佛转世吧?肯定的!你骗不了我!”

众人哄笑中,马车一前一后驰向西湖。

※ ※ ※ ※ ※

小瀛洲是西湖中的一座岛屿,整座岛屿呈田字形,湖中有岛,岛中有湖,著名的三潭印月就在岛屿西南。岛上桥廊相接,亭轩星布,景色如诗如画。岛内有座保宁寺,但僧侣不多,也比较像和尚的样子,因为没有明庆寺的和尚那么“热情”。

与佳人徐徐漫步岛上,程宗扬很想诗兴大发一把,想来想去还是决定不冒丢脸的风险。李师师隔着两步的距离与他并肩而行,虽然秀色犹如琼花,但眉宇间一抹凄婉的哀怨挥之不去,令人说不出的怜惜。

李师师的姿容在自己见过的女人中,完全可以排在前几位。虽然年纪尚轻,又是光明观堂的弟子,少了一分名妓的妩媚,多了几分幽淡如兰的气质,但偶然一个明眸微转,便流露出动人艳致。

夜风徐来,吹乱了李师师的发丝。看到她翘起如明玉般的纤手,轻轻将飞舞的发丝拨到耳后,程宗扬一时间有些恍惚。

她玉指微翘着,轻轻拨弄发丝,这样一个不经意的小动作,却流露出浓浓的女性媚艳风情,让程宗扬恍惚之余,不得不相信这世间真的有天生媚骨。纵然出现在面前的李师师没有堕入青楼,受到光明观堂多年来清心静意的培养,仍然无法掩盖她天生的妩媚与性感。

自己何其幸运,在她绽露出醉人芳华的成熟时节之前就遇到她,亲眼看到这个名妓清纯的一面,能看着她从泉水一般的清纯少女,一步步走向风情万种的绝代艳姬。

程宗扬不禁想入非非,既然光明观堂的教育无法改变李师师骨子里的风情,那么同样受光明观堂教育的鹤羽剑姬,在冷漠的面纱下,是不是还潜藏着潘金莲的妖媚与淫浪?

“他们都劝我去侍奉高衙内。”

少女幽幽的叹息声,使程宗扬连忙收回思绪。

李师师开口道:“爹爹说,如果我去侍奉高衙内,镖局与高太尉拉上关系,生意至少会好一倍。姨妈说,女孩子终是要嫁人的,高衙内有钱有势,虽然只是一个妾,但受宠的妾比正妻差不了多少。”

程宗扬生出一丝怪异的感觉。那位凝姨给他的感觉并不是那种贪图钱财、俗不可耐的市井女子,相反,无论是她的容貌还是言谈举止,都有让人心动的优雅。是自己看错了她的为人?还是有别的理由?

“我不想见那个人,一想起那个人的样子,我就觉得恶心。”

程宗扬道:“如果你想离开临安,我可以……”

李师师缓慢却坚决地摇了摇头,神情凄婉地低声道:“如果我走了,他们就什么都没有了。他们对我很好,连这件事,他们也认为是为我好……虽然我不高兴,但我一点也不想让他们伤心……”

两人都沉默下来,但少女如泣如诉的低语仿佛还在耳边萦绕。自从知道李师师面对的是高衙内,程宗扬就打心眼儿里不想招惹这个麻烦。有岳鸟人的前车之鉴,自己可不想也落得满天下的仇家,走到哪儿都被人喊打喊杀。帮助李师师离开临安已经是自己能做到的极限了。

两人穿过竹径通幽,眼前忽然一片灯火通明。前面的心月台是临安人平常赏月的所在,此时燃灯举火,却是几名少年在台下宴饮。

李师师厌恶地皱了皱眉头,正要转身离开,一名少年却叫了起来,“这不是李寅臣的女儿吗?”

“可不是嘛!昨天才在雷峰塔见过的!竟然跟着个男的半夜游湖,老大这下惨了,还没进门就戴了绿帽子。”

“老大昨天怎么心软了?竟然把这个雏儿放走了!兄弟们!不如咱们今天把这小妞带回去,让老大快活快活!”

一群恶少轰然叫好,李师师心下恼怒,玉脸微微发白。程宗扬没兴趣和这些小屁孩瞎折腾,拉了拉她的衣袖,李师师却凝立不动。

程宗扬有些想咬牙。和这些小屁孩撞见是偶然,这丫头不肯走,却是用这个机会让自己出面了。如果是小紫,肯定娇笑一声,跑得无影无踪,等他们打完再来收拾残局,把便宜捡回家。程宗扬也能这么做,就是良心有点过不去。果然良心才是自己最大的敌人。

为首的少年趾高气昂地走过来,先挑起拇指点着自己的鼻子道:“我叔叔是护国节度使,检校太傅,开府仪同三司梁师成!”

程宗扬笑嘻嘻上前一步,看着像是打躬作揖地要去扶他,却阴损地一脚踩住他的脚背。梁公子刚要迈步,就一头栽到李师师面前,“哇”地啃了口泥。

程宗扬也不扶他,只笑呵呵看着,不咸不淡地说道:“梁少爷小心,天凉,泥吃多了容易胃寒。”

后面的恶少都跳起来,一边骂着脏话,一边吆喝手下的恶仆收拾这不开眼的家伙。

程宗扬瞧准高衙内不在其中,这个梁师成也不知道是哪门子的节度使,自己听着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估计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用不着客气。

程宗扬俯身拖着那位梁公子的衣领,把他拽起来,顺手给了他一个耳光。梁公子当场就被打懵了,呆瞪着眼,沾满泥土的口鼻喘着粗气。

程宗扬若无其事地拍了拍手,“哟,一眨眼工夫,梁少爷就发福了?这脸怎么变这么大了?”

李师师虽在羞怒之中,也被眼前这一幕逗得一笑。接着她目光露出一丝欣赏的神色,没想到这个年轻商人真的会动手。梁师成的名字程宗扬不知道,她却是听过的。贾师宪是宋国最大的权臣,梁师成则是最受宋主信任的宠臣,莫说临安的平民,就是朝中的高官也没有几个敢招惹。这个姓程的晴州商人却说打就打,这份胆气着实令人佩服。

梁公子半边脸皮紫胀着肿起来,那帮恶少暴跳如雷,“反了!反了!快把这厮给我抓起来!”

一群恶仆蜂拥而上,叫嚣着拿出棍棒上来厮杀。

秦桧、敖润和青面兽一直远远跟在后面。这边闹得天翻地覆,秦桧一副意态从容,丝毫没把那些恶仆放在眼里。敖润也乐呵呵抱着膀子在后面看笑话,凭自家公子的身手,这点恶仆根本不够瞧的,公子正在英雄救美,老敖若硬抢了公子的风头,也太不开眼了。

但不开眼的也有。两个人抱着肩膀看热闹,第三个却按捺不住了。青面兽一看到有人敢跟给自己羊吃的主人炸刺,顿时激起凶性,一步跨过去,摘下背后的棍棒。

青面兽用的是丈二长枪,但在城中不好背着凶器招摇过市,程宗扬让他把枪头拧了,充作棍棒。这会儿他两手一抖,枪杆如同蛟龙出水,将两名恶仆打得旋转着跌开,然后挑在一名家丁胯下,将他挑得飞过岸边侧的柳树,“噗通”一声栽进湖里。

在荆溪时,程宗扬已经见识过青面兽的手段。兽蛮人一向是以力取胜,大刀大斧、大锤大盾用得多,这家伙却有一手不俗的枪法,不知道是从哪儿学的。

青面兽在选锋营干过,一出手全是杀人的功夫。如果不是少了枪头,只消这一招,那些恶仆至少要丢下三具尸体。

眼看斗不过青面獠牙的兽蛮大汉,那些恶少唿哨一声,后面几名家丁拿出刀剑,拼着又被打倒两人,一阵乱砍,将那兽蛮汉子的枪杆砍去数尺。

双方正打得热闹,忽然梁公子用变调的声音惨叫道:“停——”

恶仆们停住手。只见那个年轻人拿出一柄匕首贴在梁公子脸上,嘴角虽然带着笑,眼中却透出视人命如草芥的狠劲。

众恶仆与他目光一触,心头顿时升起一阵寒意。临安城有的是不要命的地痞破落户,但这年轻人的眼神一看就是杀过人的,恐怕还不只一个。那些恶仆心头发紧,再没有一个敢动。

程宗扬慢条斯理地刮去梁公子面上的短髭,然后拍了拍他的脸颊,“大伙瞧瞧,梁少爷这胡子刮干净,是不是俊俏多了?”

梁公子牙关咯咯作响,有心放几句狠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程宗扬脸一板,抬脚把他踢开,“滚!一群杂碎,我见你们一次打一次!”

梁公子捂着脸跌跌撞撞跑进人群,他还觉得不放心,一直逃到船上才惊魂甫定,叫道:“快走!快走!”

那些恶少也被吓住了,慌忙解开停在岸旁的船只,一个个逃命似的离开小瀛州。

程宗扬伸出手,做了个“请”的动作,“师师小姐,我们接着赏月吧。”

李师师的目光又是惊讶又是欣喜,看着他伸来的手掌,犹豫了一下,才把手放在他的掌心。

李师师的手掌柔滑之极,纤软得仿佛花瓣。程宗扬心头一荡,握着李师师柔荑的手掌又紧了几分。

湖上忽然传来一阵大骂,离岸十余丈,那群恶少又添了几分底气:打不过我就骂死你!

梁公子破口骂道:“小贱人!敢在临安和我们十三太保作对!活腻了!”

程宗扬道:“别理他们,就当是几只癞虾蟆在叫。”

李师师嫣然一笑,娇靥露出一个令天际明月也为之失色的动人笑容,握紧他的手掌。

握着小美人儿的纤手,程宗扬不由大晕其浪。那几名恶少都红了眼,梁公子捂着脸跳脚道:“小贱人,天生的淫材儿!装什么正经!告诉你!你娘那个老骚货早就被我们老大上过了!你还要叫我一声干叔叔呢!”

李师师身子一僵,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梁公子像打了胜仗一样得意地说道:“你娘还是什么女侠呢!为那点货求到我们老大床上,只要能饶过你爹那个破镖局,做什么都行!送上门的浪货不弄白不弄!我们老大当场就把你娘办了!从头到脚搞了个快活!”

“老敖!”

“有!”

敖润猿臂一展,拉开铁弓,“飕”的一声,一支利箭从梁公子头上飞过,将他的金冠射得粉碎。接着敖润搭上长箭,如豹子一样瞄向他的咽喉。

梁公子嘴巴哆嗦了几下,然后白眼一翻,倒在船上。

程宗扬面沉如水地拉起李师师,“走!”

李师师坐在车上,神情呆呆的,明眸一片灰色。直到马车驰入城门,行驶在青石板路上,她才“哇”的一声痛哭出来。

李师师伏在程宗扬肩上,哭得肝肠寸断。程宗扬连句安慰的话都找不出来,只好轻拍她的香肩,聊作安慰,一边暗暗希望这段路越长越好。

可惜再长的路也有终点。午夜时分,马车在怀远坊一处巷口停下。

程宗扬道:“司营巷——是这里吗?”

李师师点了点头,她已经拭去泪痕,眼圈还微微发红。她没有再说什么,向程宗扬施了一礼便下了马车。

司营巷里都是临街的两层小楼,虽然不及城中达官贵人的豪宅华墅,但也看得出是殷实人家。李师师敲敲一处宅子的房门,一名老仆开门请她进去。

程宗扬叹了口气,这个小美人儿虽然够聪慧、有心计,但在命运的蛛网上,仍然是一只脆弱的蝴蝶。

尽管有当上总镖头的父亲、有一个了不起的师门,仍然无法摆脱命运的捉弄,可以想象她即将遭受的羞辱。到那时,即使光明观堂想去维护宗门起码的体面,这个少女也未必肯回头。成为一代青楼名妓,也许已经是她最好的归宿。

不过现在有了自己的出现,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她走向宿命的青楼。

程宗扬敲了敲车辕,正准备吩咐敖润离开,忽然眼角瞥到一个人影。他怔了一下,接着颈后的汗毛猛然竖起。

一个药婆打扮的女子悄悄推开门,从李师师刚进去的宅中出来。夜色已深,她又专挑檐下的暗处贴墙行走,行迹隐秘。出了巷口,一辆马车突然从背后驰来,药婆往路旁让了让,一边暗自戒备。

车门忽然打开,里面伸出一只手,勾了勾手指。药婆愕然之下,接着面露欣喜,毫不犹豫地登上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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