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系列之——六朝清羽记》
弄玉 龙璇 著
第274章·来使

回到江州已经是四更时分。程宗扬筋疲力尽,一回去就倒头大睡,直到第二天中午才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先是一抹绿色。由于是冬季,几盆花草都放在室内避寒。小紫案上本来放了一株文竹,半尺多高,可一夜之间,这盆文竹就长出丈许,柔软的嫩枝攀住窗棂,顶端几乎触到房顶。窗台一盆吊兰更是枝叶繁茂,枝条一节节从窗口直拖到地上,几乎占满了半面墙。

程宗扬拍了拍脑袋。自己昨晚太累,结果吸收的死气变成真阳外溢,重演自己在大草原时的一幕。

小紫软绵绵倚在榻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程宗扬捏了捏她的鼻子,“怎么不喊醒我?”

“你睡得好熟呢。”小紫笑道:“那些文竹和吊兰一节一节地长,看起来真好玩。”

程宗扬探了探丹田,自己吸收的死气还剩下三分之一,其余都已经流失。不过反正都是捡的,他也没有什么心痛的。

程宗扬坏笑道:“这你可吃亏了。如果你用嘴巴给我爽一下,这些真阳都是你的,修为至少升个一大截。”

小紫笑眯眯道:“那样好麻烦。”她拿出一根中空的银针,“只要把它从你的下面插进去,刺进丹田,一下子就能把真阳吸干净。要不要试一下?”

看着尖锐的针头,程宗扬禁不住地打了个哆嗦,半晌才叫道:“死丫头,你也太毒辣了吧!”

说着程宗扬一把抱住小紫,狠狠把她压到身下。小紫却没有躲闪,而是低叫一声,声音里充满柔媚的韵致,一边故意抬起娇躯,在他身上摩擦。

虽然隔着衣物,程宗扬还是一下子呆住,被她的媚态勾引得险些流出鼻血。

趁程宗扬发愣的时候,小紫咯咯一笑,从他身下钻出,“大笨瓜,醒了就赶紧练功吧,不然什么都没有了。”

程宗扬恼道:“死丫头,把我弄硬了就拍拍屁股走人。小心我一会儿走火入魔,还要用你的小嘴泄火。”

“好啊。记得叫我啊。”小紫笑着晃了晃银针,然后掩门出去。

程宗扬悻悻盘起腿,用了一个时辰把残余的死气炼成真元。昨晚真阳外溢也不是没有好处,身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两手的虎口恢复如初,几乎看不出受伤的痕迹。

丹田的气轮旋转起来,真气丝丝缠缕散入经脉。程宗扬发现,这次真气耗尽之后,气海的容量似乎大了许多。转化完最后一缕死气,程宗扬拔出珊瑚匕首,试着将真气送入其中。

一股寒意从匕首中涌出,流入经脉。那种感觉与真气相似,仿佛匕首中蕴藏着惊人的力量,但流过经脉之后,并没有留下丝毫痕迹,似乎自己缺少些什么,无法吸收里面的力量。

程宗扬盘腿想了半晌,此前自己也常用这柄珊瑚铁制成的匕首对敌,但从没感受到这股寒意,难道是修为进入第五级坐照的境界才能够感应?匕首里的寒意到底是什么东西?能不能为自己所用?

说到底,自己对珊瑚铁并没有多少了解。在建康时,自己虽然买了不少书,但都是市面上常见的大路货。像这种声名显赫,却极少有人知道用处的东西,也许一些大宗门的典籍里才有记载。

程宗扬脑中一亮:说到典籍,自己身边也有啊。他扬声道:“卓贱人!”

房门微微一响,进来的却是梦娘。程宗扬有些奇怪,“卓贱人呢?”

梦娘摇了摇头,然后道:“主人说,老爷如果有事,就让奴婢过来。”

“死丫头又搞什么鬼主意?”

程宗扬收起珊瑚匕首,一边打量了梦娘几眼。自己吸收过死气之后需要发泄一下,可死丫头叫梦娘过来干嘛?

程宗扬朝梦娘招了招手。梦娘顺从地屈下膝,跪坐在他身边。程宗扬盘膝坐在地上,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从她襟领间伸进去,握住她胸前那团丰腻饱满的美肉。

梦娘就像平常一样,安静地任他抚摸。

程宗扬心里叹了口气:这么一个绝色美人儿,却是看得吃不得,想起来就憋闷得慌。

程宗扬打起精神,“死丫头让你过来做什么?”

梦娘道:“主人说,请你去看看一个叫小狐狸的人。如果你摸阿梦的身子,就对你说:小狐狸快死了。”

程宗扬怔了一下,然后叫道:“什么!”

※ ※ ※ ※ ※

程宗扬风一样冲进大帐,只见孟非卿、侯玄、斯明信、卢景、崔茂、王韬诸人都在,一个个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却没看到萧遥逸的身影,只有一床被衾整整齐齐铺在地上。

程宗扬大叫一声:“小狐狸!”一把揭开被子,下面空荡荡没有半个人影。

程宗扬心头像被人用钝刀狠狠地割了一下。谢艺死时,自己也在旁边,但自己与萧遥逸相处那么久,交情的深厚还要超过当日与谢艺的交往。小狐狸就这么被死太监一掌打死,连临死前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程宗扬顿时有种折断手足的痛楚。

“谁叫我?”帐后的帷幕一动,萧遥逸从里面钻了出来。

程宗扬眼珠险些掉在地上。这家伙居然一件衣服都没有穿,就那么光着屁股露着鸟,一脸神气活现地走了过来。

程宗扬鼻中的酸意还没退去,禁不住笑骂道:“干!你这个死狐狸,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少咒我!撒泡尿都不让人安生。大冬天脱这么干净挨扎,我容易嘛我?”

萧遥逸虽然在笑,脸色的苍白却掩也掩不住。他趾高气昂地走了几步,然后毫无征兆地一头栽倒。

侯玄一把接住他,吼了一句:“就你尿多!”然后黑着脸把他扔到被褥上。

“你以为我想啊?我不是肾经受创,憋不住尿吗?”萧遥逸嘀咕着趴好,露出背上密密麻麻的银针。

侯玄盘膝坐下,深吸一口气,然后敛息凝神,双手轮番捻过银针,将真气一缕缕渡过去。

萧遥逸趴在被褥上,嘴巴还不闲着,“死太监本来就没想要我死,不过他下手可真狠,直接把我的修为清了。我干他上八代加下八代!我练了二十多年,我容易嘛我!他还不如一掌拍死我呢。”

卢景翻了翻白眼,“他若是拍死你,江州之围也解了。”

萧遥逸叫嚣道:“我送他两个蛋,他也没这个种!”

崔茂朝他脑袋上拍了一把,“闭嘴吧你!”

来的路上,程宗扬已经想明白了。一是萧侯,二是江州刺史的头衔救了小狐狸的命。他身为晋国官员,宋军越境剿匪,再怎么说也不能把晋国的地方官给剿了。

何况萧遥逸还是世家出身,有名的兰陵萧氏,看样子秦翰与萧侯也有些交情。如果宋国官军把他干掉,王茂弘再装聋作哑,也只能在朝野的压力下出兵,与宋军对阵。这么看,姓秦的死太监也是心思缜密的人。

侯玄额头冒出丝丝白气,一盏茶时间之后,他松开手,一缕指风点在萧遥逸脑后。萧遥逸精神一振,苍白的脸孔浮现出血色,手脚的力气一恢复,立刻就想爬起来。

孟非卿虎目一瞪,“趴着!”

萧遥逸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孟非卿。老大一开口,只好乖乖趴下。孟非卿把一颗药丸塞到他口里,“含着!”

萧遥逸呜呜囔囔地说道:“咽了不就得了,还含着……”

孟非卿沉着脸道:“含着是让你少说两句!”

萧遥逸哼叽道:“我就当自己是哑巴得了……”

“秦翰虽然没有伤他性命,这一掌却让他八脉齐断,丹田也受了重创。”孟非卿道:“这金针续命一共一百零八针,我们六人联手施展一遍,大概能维持一个月。”

程宗扬皱起眉,“意思是下个月还要给小狐狸扎这么多针?”

孟非卿点了点头。

侯玄行针只一盏茶工夫,此时额头已微微见汗,看起来比他单骑破阵还耗精力。王韬第一个出手救治,这会儿脸色发青,盘膝坐在一旁,闭目调息。

程宗扬忍不住道:“这针法是不是每用一次都要大耗真元?”

“不错。”孟非卿道:“如果一人出手,一百零八针用完,要耗去一半真元。好在我们六兄弟都在此地,六人联手,这点修为还损耗得起。”

“这死太监!也太狠了吧!”

秦翰这一掌虽然没有要小狐狸的命,可不但废掉星月湖八骏之一,还把其他六人都牵制住。要护住萧遥逸不变成废人,就必须大耗真元,但星月湖强敌环伺,众人修为不进反退,又被困在江州,迟早要被一网打尽。

“这样不妥!”程宗扬道:“不用打,咱们就耗死了。死狐狸,你先塞住耳朵。”

萧遥逸咬着药丸,含含糊糊道:“干嘛啊?”

程宗扬也不跟他废话,抓住他脑袋,把他耳朵堵上,然后抬起头,“小狐狸这伤有没有得治?”

众人神情凝重,都没有作声。

程宗扬出主意道:“光明观堂擅长医术,能不能请他们看看?”

六人同时摇头,“绝不能让光明观堂的贱人知道此事!”

星月湖诸人对光明观堂的戒心根深蒂固,况且萧遥逸身为第八骏玄骐的事一直没有曝光,诸人谨慎也在情理之中。程宗扬只好退而求其次,“我在南荒认识一个人,虽然和岳帅有些过节,但和我还有点交情。”

孟非卿道:“你是说鸩羽殇侯?”

程宗扬还没开口,卢景就说道:“不妥。”

斯明信阴沉着脸默不作声,此时开口道:“我去一趟太泉古阵。”

“赤阳圣果?”侯玄道:“还是我去,我的修为多少比你强一点吧。”

卢景怪眼一翻,“你能离得了江州吗?还是我去!”

崔茂道:“太泉古阵我去过一趟,比你们熟,我去最合适。”

王韬呼出一口浊气,开口道:“赤阳圣果据说长在火山口,我的焚天斧不惧火焰,还是我去。”

程宗扬听得一头雾水,“为什么要去太泉古阵?”

孟非卿道:“小狐狸丹田受创,一般药物即使能保住性命也保不了他的修为。光明观堂和黑魔海的殇侯,我们都信不过,但要为他续脉复元,也不是没有法子。据说太泉古阵有一种赤阳圣果能重聚丹田、恢复真元。我们去碰碰运气。”

程宗扬立刻举起手臂,“我正好要去一趟太泉古阵,大伙儿说说那东西长什么样子,我顺路把它采了。”

侯玄皱起眉头,“你要去太泉古阵?”

“是师帅的遗命,要我去太泉古阵一趟,找一块红色的大石头。”

王哲要自己把九阳神功修到六阳再去太泉古阵,现在自己已经是第五级坐照的修为,虽然第六阳凝出的光球小了一点,好歹也算一个。恐怕王哲吩咐自己的时候,也没想到自己的进境这么快吧。

程宗扬提出由自己前往太泉古阵,一向行事决断的孟非卿却没有作声。

沉默中,萧遥逸叫道:“喂,诸位老大!还得多久啊?天气很冷,我这么光着屁股,很容易着凉啊。”

侯玄道:“再等两分钟。督脉接通就行了。”

萧遥逸瞧瞧众人,“喂,你们别蒙我啊,我刚才听到你们几个在说太泉古阵——是不是跟我有关系?”

程宗扬道:“跟你有个屁关系,好好养你的伤吧。”

萧遥逸少见地严肃起来,他盘膝坐起身,认真道:“我虽然被死太监打了一掌,但至少在这儿没人敢要我的命。江州之事方起,我们八个谁都少不了。如果人手不足导致城破,就是找到赤阳圣果也没有半点用处。孟上校,我建议:江州解围之后再讨论此事。”

侯玄道:“金针续命最多护你半年。”

萧遥逸嘻笑道:“我能撑半年,外面的宋军能撑两个月吗?”

孟非卿道:“就这样定了。先解围再论。”

臧修大步进来,“报告!城北传讯,有船只沿江过来,要求入城。看旗号是建康来的官船。”

“朝廷有诏书?”萧遥逸第一个反应过来,“我和程兄一起去看看!”

※ ※ ※ ※ ※

江州城的西门是水门,两座水泥堡垒像巨兽一样守着近十丈宽的水路,城门是两道数丈高的铁栅栏。宋军没有水师,这些天连试探性的攻击都没有。江州同样也没有水师,但隔江相望的宁州却有着晋国曾经最精锐的水军。因此宋军围城月余,始终没有试图截断江州的水路。

一艘三层的楼船驰入城门,后面还跟着几艘中型船舶。楼船的桅杆上悬着晋国的旗号,众人在码头上就能听到船上的丝竹鼓乐。程宗扬与萧遥逸相视苦笑,晋国贵族奢靡享乐的作风真是到哪儿都改不了。

虽然明白人都知道星月湖是一窝反贼,占了江州没安什么好心,但大家现在背靠着晋国的大树,面子工夫不得不做。算起来,星月湖众人只有萧遥逸和程宗扬能见得光,这会儿再不情愿,也只能一脸毕恭毕敬地在码头恭候。

船只靠上码头,接着放下一具镶金嵌玉的舷梯。程宗扬看得直咧嘴:这是哪家少爷当了宣诏使?连梯子都搞这么华丽。

船上露出一个胖乎乎的脑袋,程宗扬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一声朗笑,一个华服男子出现在船头,招手道:“小侯爷!程兄!别来无恙!”

萧遥逸穿着厚厚的貂裘,刚才还一脸严肃的表情,立刻变得玩世不恭起来,“我以为是谁呢,摆这么大架势,差点一个头就磕下去了。我若真磕了,你们这一船人还不得挨个给我和程兄还礼?”

张少煌笑骂道:“哥儿几个千里迢迢来看你,你这小子就没好话!”

程宗扬也笑道:“我刚才看见石胖子了,这会儿又躲哪儿了?”

“这儿!这儿!”石超被几名美婢扶着,气喘吁吁地从船楼下来,远远就拱手作揖,“程兄!小侯爷!可有日子没见了!”

说话间,船中又出来一群贵公子,为首的便是谢无奕和桓歆,接着是庾彬、袁成子、阮宣子、柳介之……一干人笑嘻嘻地出来,正是当日在鹰愁峪结义的世家子弟。

程宗扬啼笑皆非。一边是兵危战凶,宋军随时可能攻城;一边是晋国这些涂脂抹粉的世家公子,一个个美婢环绕、香囊随身,让人看见还以为是一群豪门恶少来出游的。

张少煌亲热地搂住萧遥逸的肩膀,“萧哥儿!你不在建康,这个年都过得没滋没味。这不,我们几个一商量,都来江州找你热闹来了。”

桓歆道:“张侯爷,在建康你可说得嘴响,‘小侯爷不辞而别,根本没把我们这些兄弟放在眼里,到江州非要好好削他一顿不可’,怎么见面就这么热络呢?”

张少煌道:“热络归热络,该削还得削!阮哥儿!把带的酒都搬下来!看我今晚怎么淹死他!”

萧遥逸道:“十个金铢以下的酒我可不喝!”

张少煌道:“鼻子够灵啊。玉泉酿!我带了一百来坛!喝完正好过了正月,哥儿几个拍拍屁股走人,留你在江州喝风。”

石超扯住程宗扬道:“程哥!我可想死你了!这几个月你不在,金钱豹我都没心思去。”

程宗扬佯怒道:“好你个石胖子,除了金钱豹,我就没别的能耐了是吧?”

石超连忙道:“我说错了!说错了!程哥,你千万别见怪!”

程宗扬大笑道:“你去金钱豹还记着我,这交情还不够深?行了石胖子,这船是你的吧?”

“对对对。因为要走远路,不敢用湖船。”石超讪讪道:“这船到底简陋了些。”

“这还简陋?你们石家干脆用金子打艘船得了。”

正说话间,船上有人叫道:“程头儿!”

程宗扬抬眼看去,眼睛顿时一亮,“吴大刀!你怎么来了!”

那些世家公子下个舷梯都得半炷香工夫,吴战威在后面等得不耐烦,索性从船上跃下,嚷道:“程头儿!你不能把我一个人扔家里啊!”

程宗扬当胸擂了吴战威一拳,“嫂子都有了还跑出来,像个当爹的吗?”

吴战威龇牙咧嘴地说道:“程头儿,你手上力气见长啊!祁老四、彪子、老吴都出来了,就我一个人守着婆娘,想想都臊得慌。我婆娘说了,生孩子是女人的事,我一个老爷们儿守着也没用,左右还有得等,就把我打发出来了。头儿,你放心,建康那边有云三爷,误不了事。”

程宗扬手边正缺人,吴战威赶来正解了燃眉之急,“家里的事晚些再说,我先打发了这些爷。”

“成!”吴战威道:“后面有艘船是云三爷指名给公子的,我先去交接。”

码头上一片热闹,一群世家子弟说笑斗嘴,周围几十名婢女服侍,还有上百名奴仆如流水般从船上搬下各种物品,再往后几艘大船都是各家的护卫,一个个背弓佩刀、架鹰走马,奔忙得不亦乐乎。

这群纨绔若让城里的军士、佣兵看见不是什么好事。程宗扬让人立即打开几间关门的客栈,给众人安排落脚的地方。打扫客栈还要一段时间,总不能让一帮世家公子都在码头上喝风,程宗扬干脆让人去知会兰姑一声,把水香楼包下来给众人接风。

正一件一件交代事情,忽然一个声音委屈地说道:“公子……”

程宗扬回过头,只见一个雪肤花貌的少女立在自己身后,眼圈微红,似乎要哭出来一样。

程宗扬一拍额头,“雁儿!你怎么来了!”

“吴执事要来见公子,奴婢求了柳姐才一道来的……”

她说的吴执事就是吴战威。自己手边几个得力人,祁远是当仁不让的管家,其余几个都给了执事的名头,出去也有些身份。眼看小丫头眼泪就要掉下来,程宗扬连忙道:“别哭!紫姑娘也在,我让人带你回家里去。”说着他压低声音,“既然来了,你就别想跑!乖乖在家等着,今晚老爷要收用你!”

果然,雁儿破涕为笑,红着脸朝主人福了一福,先去了客栈。

程宗扬在肚子里叹了口气。像雁儿这样美貌的少女,换到自己的时代,起码有几十个人打破头在追。可在这里,出身寒门的美貌女子,最好的归宿也不过是进到大户人家当个妾婢。若是嫁到寒门,她们的美貌带来的往往不是幸运,而是灾难。

“程兄!”张少煌用力一拍程宗扬的肩膀,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程宗扬看到那些世家子弟都围着萧遥逸说笑打屁,稍微移了两步,低笑道:“张侯来江州,不会光是找小侯爷喝酒的吧?”

张少煌一笑,“有公有私。”

“公事?你不会真是奉诏来的吧?”

“的确是奉诏,要不哪儿来的官旗?”张少煌道:“不过是路过江州。”

“你是去宁州见萧侯?”

“不是。”张少煌缓缓道:“临安。”

程宗扬一怔,“不是吧?”

张少煌悠然道:“王丞相给我派了个活儿,让我出使宋国。我一想,去宋国肯定会路过江州,于是就跟大伙说了,弟兄们一听都吵着要来。这不,连从没出过建康的石胖子都跟来了。”

“王茂弘让你出使临安,是有什么事吗?”

张少煌露出一个大有深意的笑容,“五月二十日是宋国的千秋节,王丞相派我去给宋主贺寿,别的什么都没说。”

“五月二十?还有足足五个月,用得着这么早走吗?”

“可不是嘛。”张少煌道:“所以我打算在江州歇一个月,二月底再走。”

程宗扬笑道:“难怪带这么多护卫,这一路现在可不大太平。你们几家合起来,怕有千余人了吧。”

“一千五。除了奴仆就是各家的部曲。”

部曲和奴仆完全可以当私兵来用,就是死了,别人也管不着。听张少煌的这番话,看来对江州的局势十分清楚。

程宗扬想了一会儿,到底还是看不透王茂弘的态度。

“王丞相、谢太傅他们都没什么话要对小侯爷说的吗?”

“还用他说吗?说出来就麻烦了。我们来江州,只是兄弟间来往,谁能挑出个‘不’字来?”

不多时传来消息,水香楼和客栈都已经安排停当。程宗扬与一帮人笑闹着离开码头,赶往水香楼。

兰姑打扮得花枝招展,在院外迎候。谢无奕熟络地过去拥住兰姑,在她脸上香了一口,笑道:“我说这些天没见到兰姑,原来也来了江州。”

兰姑在建康的时间不长,与这些世家子弟却厮混熟了,来的这些倒有一大半都是她的入幕之宾。她笑着推了谢无奕一记,引众人入内。

楼内已经安排了席面,虽然不及建康丰盛,但也别具风味。张少煌吩咐把带来的酒摆上,一行人便入席欢饮起来。

萧遥逸刚才还像半个死人一样,这会儿又生龙活虎,不管谁敬酒都来者不拒,又换了大觥与众人对饮,丝毫看不出身上有伤。

程宗扬看了都觉得不安,趁着斟酒的工夫低声道:“怎么样?不如你装醉,我替你挡了吧。”

萧遥逸低笑道:“死不了。”说着他举起酒觞,“张侯爷!我敬你一杯!”

张少煌等人根本看不出萧遥逸的异样,当即举觞饮尽,换来一片喝彩声。

程宗扬让人把萧五叫来,然后起身道:“各位兄弟远来是客,小弟忝为半个东道主,敬各位兄弟一杯!谢兄,请!”

谢无奕当日被泉玉姬打掉两颗门牙,这会儿还没镶上,照样谈笑自若、举止洒脱,一点都不妨碍他的名士派头。

谢无奕先与程宗扬对饮一杯,然后才笑道:“咱们来江州,萧哥儿是东道主没错,小子你怎么也变成了半个东道主?”

兰姑在他怀中笑道:“谢爷不知,这水香楼可是程爷的产业。”

谢无奕大笑道:“难怪!难怪!我自罚一杯!”说着斟了酒,爽快地一口饮干。

桓歆叫道:“程兄!咱们饮一个!”

程宗扬有心替小狐狸挡酒,当下酒到杯干,与诸人一一饮过。

众人数个月没有与萧遥逸聚过,兴致极高,五斤一坛的玉泉酿不多时便饮了四五坛,众人多少有了些酒意。

萧遥逸接的酒有一半都由程宗扬挡了,另外一半由萧五在他身后不动声色地喝了大半,因此虽然受了伤,还能撑得住。他摇着折扇笑道:“江州地方小,没什么好玩的。眼下又是冬天,猎物都掉了膘,射猎也没什么意思。算来还是张侯爷带的玉泉酿不错,这几天咱们就把它喝完得了。张侯爷,再来一杯?”

张少煌一手覆住杯口,笑道:“行了,萧哥儿,在座的都是自家兄弟,你也不用瞒我们。这会儿城外还有十万宋军吧?”

萧遥逸笑嘻嘻道:“真让你猜着了。”

桓歆道:“来的时候,我们哥儿几个还说,就江州这破城,指不定早就被踩平了,没想到还能撑到现在。”说着他挑起眉,“王茂弘那老糊涂,看着宋军来我们晋国撒野,也不吱声。这次就让他见识见识我们兄弟的手段!”

程宗扬仔细看去,张少煌多半心里有数,石超是纯粹来凑热闹的。桓歆等人则是在建康横行惯了,一向好勇斗狠,这次来江州,一半是兄弟交情,一半也是想建功立业。至于谢无奕和阮家兄弟,倒也不想建功立业,只不过把打仗看得和射猎差不多,左右是带着家仆来江州玩一趟,死几个人也无所谓。总之,这些世家公子都是没上过战场的雏鸟,视打仗如儿戏。

这些公子爷虽然派不上用场,他们带来的护卫、部曲却是雪中送炭。星月湖与宋军连番恶战,虽然打的都是胜仗,但杀敌一万、自伤八千,算上受伤暂时不能重上战场的,星月湖大营减员将近一半。加上昨晚与选锋营的一场遭遇战,五百多名雇佣兵出城,回城的不到百人。宋军一旦大举攻城,剩下的兵力免不了捉襟见肘。多了这一千五百人,守住城池的希望就大了一分。

“今天不谈打仗的事!兄弟们先喝个痛快!”萧遥逸持杯长吟道:“醉卧疆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喝!”

“说的好!”众人欢呼痛饮,席间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论起豪饮之辈,萧遥逸、张少煌等人都比不上阮家兄弟。两人喝到酣处,索性让人取来铜盆,将酒倒入盆中,埋头痛饮。虽然玉泉酿算不上烈酒,但这种喝法还是让程宗扬看得咋舌,不知道云家大小姐云丹琉跟他们比,谁比较厉害?

石超酒量不宏,被桓歆扯着耳朵硬灌了几觥,便喝得眼花耳热。谢无奕去了冠巾,披头散发,张着腿箕坐席间,兰姑偎在他怀中,拿口含了酒,嘴对嘴地喂他喝。另外几名世家子弟各自抱着美婢和水香楼的妓女粉头,调笑取乐。

水香楼的娼妓平常都是与佣兵做生意,论起歌舞丝竹,远不及建康的名妓,有人怂恿道:“石胖子!让你的家妓来唱一曲。”

石超道:“正好我新……新得了几件衣裳,让……让程哥看看!”说着他醉醺醺地摆了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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