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系列之——六朝清羽记》
弄玉 龙璇 著
第263章·围歼

看到敌寇拉出铁丝网,任怀亮先是一怔,接着眼睛亮了起来,一边吐掉嘴里的灰尘,一边叫道:“好东西!孩儿们!拿我的斧头来!”

桑怿默不作声,坐骑却越奔越快,迅速超过最前方的几名骑兵,一路绝尘。在距离铁丝网还有四五步的时候,他一兜坐骑,战马侧向一边,贴着铁丝网横向奔驰。

如果是任福前来破阵,肯定是以强对强,强行破开铁丝网,与敌寇厮杀。但桑怿并不急于进攻,他的目的是拖延正面的敌寇,给主将争取布阵的时间。敌寇既然用铁丝网自守不出,他又何必硬闯?

但星月湖贼寇显然不愿意让他这样巡视下去。山梁上,一队手持长枪的敌寇刚刚现身,便风一般沿着近乎垂直的崖壁掠下。在距离地面还有数尺的地方,各自挺起长矛,用矛尾点住地面一弹,轻易越过铁丝网。

桑怿眼睛眯缝起来,这些敌寇用的长枪居然都是白蜡杆。

六朝的制式长枪对枪身的要求都是越硬越好,白蜡杆却是柔韧异常,最好的材质甚至能弯成环形而不断。由于白蜡杆的柔韧性,以往军中以攻坚斗强见长的枪法全都不再适用,更多的向内家枪法偏移。宋军擅使内家枪法的好手也不少,麟州杨家的杨家枪便是其中翘楚,但一次撞见数十名内家枪的高手,桑怿纵然早有准备也大感意外。

对面一名敌寇轻捷地越过铁丝网,双足一落地,就像钉子般钉在地上,显露出高明的身法。桑怿一挟马腹,坐骑陡然加速,那名敌寇上身一摆,身随其足、臂随其身、腕随其臂,枪锋流星般刺出,已达到全身力道合而为一的境界。

桑怿长剑掠出,鸿毛般沾在敌寇的白蜡枪身上。修长如玉的白蜡杆被长剑一沾,枪身如怒龙般翻滚起来,在尺许的范围内盘旋突刺。

双方交手,还是桑怿牢牢占了上风,无论那敌寇怎样甩动长枪,剑锋都稳稳贴住白蜡杆,朝他手指削去。

剑锋触指的刹那,敌寇双臂一振,白蜡枪身猛然弯曲如弓,接着他双手放开枪身,挽住长枪上端,弓状的枪身瞬间弹直,枪尾直刺桑怿的小腹。

一柄铁锏忽然递出,重重敲在枪尾的部位。桑怿虽然换了铁锏,却还是当成铁尺来用,这一击倾注了他九成功力,对面的敌寇脸色一红,向后退开。桑怿的鸿飞剑羽毛般飞起,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朝敌寇喉咙抹去。

“叮”的一声,一件硬物格住剑锋。那兵刃顶端弯如新月,往下平直狭长,两侧弯出,犹如银翼,却是一柄奇异的翼钩。

胯下的坐骑哀鸣一声,跪倒在地。桑怿腿不弯、膝不屈,便从鞍上弹起。他将铁锏悬在左腕上,右手握剑横在身前,两指在剑锋上轻轻一弹,发出一声清悦的金铁声。

“幻驹斯明信?”

对面的汉子穿着黑色军服,肩上银星璀璨,只是脸色仍然阴沉。虽然近在咫尺,整个人却像罩在军服内的一团幽灵,飘浮不定。

用程宗扬后来的话说:别人穿上你们这身军服,整个人都精神多了;四哥这身衣服一穿,活脱脱就是个地狱来的盖世太保嘛。

斯明信淡淡道:“桑捕头追了我这么久,今日好让你得偿宿愿。”

桑怿慢慢道:“你和云骖卢景这些年做下的案子,不用我再一一说明吧?桑某自请军职,便是要捕你二人归案。”

斯明信发出一声冷笑,“你追了我这么多年,连屁都吃不到,还觍着脸大言不惭。若论杀的人,你桑怿也不比我少吧?”

“桑某平生所杀都是证据确凿的犯奸之辈。斯中校十余年来滥杀无辜,虽然事出有因,但你的翼钩下冤屈了何止一条性命?”

斯明信哂道:“岳帅受的冤枉还少吗?桑捕头,废话少说,看你的剑厉害,还是我的翼钩厉害。”

随桑怿杀来的一营宋军已经与敌寇战在一处,桑怿却仿佛与高手斗剑,从容不迫地摆出起手式。斯明信跨前一步,整个人仿佛没有重量的幽魂,被军服带着向前移动。

虽然身处烈日下,桑怿仍不禁颈后生寒,忍不住去看他是不是有影子。斯明信一声低笑,“桑捕头想给你们任将军争取时间,主意虽好,却是晚了。”

右侧的山梁上,星月湖第六营的军旗高高竖起,接着一个俊美的年轻人出现在战旗下。他虽然穿着军服,但那种风流倜傥的气质怎么也掩不住,就像一个潇洒出尘的贵公子,来战场度假的。

那个公子哥儿望着远处“嶽”字大纛的摆动方向,露出动人的笑容,然后张嘴就像个兵痞一样大爆粗口,“奶奶的!终于轮到老子了!”

萧遥逸踢开旁边大车上的油布,抓住一根长近两尺的铁橛子,然后扯着铁丝网从山梁上一跃而下。

山梁高近两丈,萧遥逸这一跃却掠出近五丈,仿佛一只云鹤朝着第五军的军旗扑去。

几乎是落地的一瞬间,萧遥逸崭新的军服就溅上了鲜血。他左手扯着铁丝网,右手抢过一杆大枪,蛟龙般的朝宋军阵中直杀进去。几名躲闪不及的军士被布满锐刺的铁丝网带到,立刻遍体鳞伤。

高瘦的石之隼紧跟在他身后,两只大袖不断扬起,打出各种暗器。臧修抱着雷霆战刀,和杜元胜分列左右,一个刀如雷霆,一个枪如电闪,沿着不断拉长的铁丝网,硬生生将宋军从中断开。

指挥使刘肃战死,第五军在虞侯刘钧的指挥下匆忙结阵,这时阵脚未稳就被这群虎狼杀入阵中,还未组织好的阵形立刻被冲散。

好水川宽度不过百余步,萧遥逸脚不停歇,只几个呼吸间就杀了个对穿,然后飞身而起,将铁橛钉在对面的崖壁上。在他身后,一道长逾百步的环状铁丝网来回滚动着横在谷中,上面的尖刺还挂着宋军的衣甲和血迹。

徐永和苏骁同时掠出,隔着十步的距离又拉出一道铁丝网。龙卫左厢第五军混乱中被两道铁丝网拦腰截断,中间留出一片空旷之地。紧接着,臧修的一连随即占据空处,依靠两道半人高的铁丝网为掩护,将试图合拢的宋军杀退。

与此同时,远处的崔茂与王韬也分别拉出两道铁丝网,将四个军的龙卫左厢军截成四段。

好水川的形状可以说是一连串的之字形,即使同在一军,前后也无法看到。他们挑选的位置都是龙卫左厢军的军旗所在,和萧遥逸一道将第一军、第六军、第五军从中截开。每道封锁线之间的宋军数量虽然还有一个军,却分属两名不同的都指挥使,让宋军的指挥更加混乱。只有落在最后方的第四军还保持完整,但都指挥使常鼎却被拦截在第五军的区域内。

任福这时才知道自己追逐的大车中,除了第一辆装着一枪三剑箭,其余十四辆大车上装的全都是铁丝网。其中两道被孟非卿用来封锁谷口,其余十二道都用来截断自己的四个军。

三道封锁线这时都已拉出四层布满尖刺的环状铁网,在宋军的队伍中扩出三十多步的无人区。敌寇布下这道死亡线不费吹灰之力,自己想要闯过去却是千难万难。

宋军的阵形已经被彻底冲乱,任福当机立断,“全军弃阵!向左翼突围!”

好水川之战最惨烈的一幕开始出现,宋军不顾生死地朝山梁上猛扑。但敌寇居高临下,弓箭、机炮、碎石……各种准备好的军事物资不断倾泻下来。

尤其是敌寇抛出的石蒺黎——一种宋军从未见过的防具,由四根不规则的枝状物组成,形如蒺藜,每一支都长近尺许。落到地上三面朝下,一面朝上,材质非铁非木,却与石头差不多,与铁丝网一道构成一片难以逾越的障碍。有军士费尽力气将石蒺藜砸开,却发现石头里面包着尖硬的铁枝。

恐惧在宋军中蔓延,他们追逐敌寇超过四十里,已经人困马乏,而敌寇各种诡异的器具更是让他们一身勇力都没有了用武之处。很快,几支失去都指挥使的军队就开始混乱。

任怀亮接过重斧朝面前的铁丝网劈去,环形的铁丝被斧刃劈得变形却没有断开,反而有种劈到空处的失力感,让他难受得想吐血。铁丝网上缠满了细小的铁刺,想握住根本无处下手。任怀亮咬牙跳下马,朝贴在地面的铁丝又是一记重劈。

川中都是多年冲积来的黄土,铁丝随着斧刃陷入土中,不但没有断折,反而在地上立得更加牢固,让任怀亮气得七窍生烟。整道铁丝网柔中带硬,重斧劈上去软不受力,但若是人撞上去,少不得被上面的乱刺扯下几块肉来。

两名宋军用长刀试图把螺旋状的铁环推开,让后方的军士冲过去。但对面的敌寇长枪一摆,白蜡杆宛如银蛇从网环中穿过,将一名宋军握刀的手臂刺穿。

血光飞溅中,刚被推开的铁丝网又摇晃着重新合拢。那名宋军付出一条手臂的代价,铁丝网却原状不变,似乎在嘲笑宋军的有勇无谋。

孟非卿坐在山梁上,身后的大纛向左一指,扼守在川上的星月湖军士便聚拢过去,将蜂拥突围的宋军打退。

桑怿右臂被翼钩划伤,他剑交左手,毫不退让地与斯明信苦斗。斯明信的军服也破了一处,流出的鲜血让桑怿多少安心了些。自己的对手是活人,并不是没有形体的鬼魅。

斯明信的双钩犹如一道光网,绕着桑怿飞速转动,鲜血一滴滴从光网上溅出,桑怿仍然死战不退,死死守住脚下尺许的土地。

忽然一阵蹄声响起,山谷右侧的铁丝网分开一线,一匹红鬃烈马出现在视野中。马上的骑手显露出过人的骑术,操纵坐骑从狭小的缝隙中一闪而过,没有沾到半点尖刺。女骑手束在脑后的长发飞舞着,洁白的面颊因为川中的血战微微浮现出兴奋的红晕,眼中露出迷人的光彩。

紧接着十余名敌骑一并驰来,那道令无数宋军饮恨的铁丝网在他们面前宛如无物。那些骑手两骑一排,用长枪轻轻一推,布满尖刺的铁环便即分开,骑手在铁丝网重新弹回的刹那已经穿过障碍。

桑怿自问也有他们的眼力和精准,但对铁丝网的弹性没有长时间的接触,无论如何也无法像他们做的那般熟练。

退路被封,前军陷入重围,这些都没有影响到桑怿的出招。但看到敌寇的骑兵,桑怿口中不禁泛起一股苦涩的滋味。

他的才能不仅仅限于一个捕快,如果给他两个月、甚至一个月的时间,好好熟悉麾下的士兵,即使困于重围,桑怿也有信心指挥部下坚守求胜。

然而他加入龙卫军实在太晚,面对敌寇的伏兵,只能靠一己之力踏阵,为主将争取时间。但纵然早有准备,敌寇的强悍也远远超过他的想象。桑怿意识到,自己雄心勃勃的第一战,也许就是他的最后一战。

任怀亮已经放弃去徒劳地攻击铁丝网,眼看那名女骑手冲过来,他狠狠啐了一口,觉得跟一个娘儿们打架实在丢脸,但又不能不打,只能骂咧咧地跨上马迎向敌寇。

月霜擎出真武剑,朝对面那个年轻人的重斧劈去。任怀亮惊讶无比,剑轻斧重,这丫头竟然敢和自己硬拼,难道是疯了?

剑斧相交,任怀亮脸色一下变得极为难看。那柄真武剑斩在斧上,满蓄的真气宛如长江大河,一举将他的力道斩开。任怀亮虎口剧震,重斧脱手而出。

两名亲兵围拢过来,一人刺向马上的女骑手,一人刺向她的坐骑。任怀亮猝不及防下吃了个大亏,他用流血的手掌拔出佩刀,暴喝声中,朝月霜兜头砍去。

那匹红鬃烈马屁股后方探出一个满是灰尘的脑袋,秋少君两条腿跑得一点也不比四条腿的战马慢,就是灰尘太大,让他有点受不了。他伸长脑袋看了一眼,然后长剑紧贴着马腹刺出,那两名亲兵几乎同时大腿中剑,撞在一处。

秋少君抹着脸上的灰土,一边叫道:“月姑娘,小心啊……啊!”

月霜一脚把秋少君踹开,真武剑挑起任怀亮的佩刀,接着一抹,从他颈中掠过,斩下他的首级,顺手绑在鞍侧。

任怀亮的尸身在马上摇晃了一下,栽倒在地。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的却是:宜孙,我被一个女人打败了,真够丢脸啊……任福并不知道自己儿子已经战死,他指挥第一军和第六军残部三次突围,都被敌寇打退。崖壁已经被宋军的鲜血染红,却没有一名军士能够活着登上山梁。

他已经看出敌寇的数量只有两千余人,不及自己一军,但他们占据地势,更有大纛进行指挥,每次自己组织反击都被敌寇在局部集中优势兵力打垮。

任福很清楚敌寇的目的——用铁丝网将自己近万军队分割开来,再一块一块地吃下去。但他除了拼死一战,竟然毫无办法。

忽然,一面战旗高高挑起,那是星月湖二营的营旗,旗杆上悬着一颗首级,正是第一军指挥使桑怿。任福知道被分割的第一军已经完了,桑怿拼死给自己争取的时间,却被几道铁丝网完全粉碎。

斯明信与卢景联手才能这么快速斩杀桑怿。随着孟非卿直属营的白蜡枪兵连和他的二营投入战场,不到一刻钟,被分割出的第一军千余名士卒就在数百名星月湖精锐的攻击下溃不成军。

许多宋军士卒试图冲过铁丝网,但他们强行碾平第一道铁丝网就付出无数血肉的代价。不少人模仿敌寇拨开铁丝网的动作却被夹在中间。紧接着敌寇的骑兵和枪兵并肩涌来,抵挡不住的宋军接连退却。拥挤中,越来越多的士卒被铁丝网缠住,动弹不得。

守在铁丝网中间的敌寇拉开第二道铁丝网,几名骑兵甩出钩子,将横向铺开的铁丝网拉成纵向。大批宋军被困在崖壁和铁丝网之间,虽然还在挣扎,但已经失去战斗力。如果敌寇用机炮齐射,这些宋军只怕无一幸免,但敌寇并没有开始屠杀,而是用铁丝网清出一条通道,护着中间的骑兵,迅速逼向任福的中军。

任福身边是第一军和第六军残部,由于刚才的强攻,两千余名士卒已经半数带伤。他们面前还横着两层铁丝网。前军已经溃败,大都被堵在崖壁下方狭窄的角落里,无力再战。敌寇仍不断增兵,紧接着,对面山梁上一队挽着长弓的黑衣敌寇投入战场。

任福将近千名军士分成十队,盾手在前掩护,弓手还击。宋军的弓手一向是倚多为胜,只要能开得强弓就是好弓手,至于准头,几千支箭飞出去总能射中几个,百步穿杨的箭术太过奢侈。然而敌寇的弓手在一百步外就开始劲射,区区九十张硬弓,竟然对宋军造成几乎相同数量的伤亡。

任福叹了口气,“我知道刘平是怎么败的了。”说着他挺起胸膛,厉声道:“星月湖的贼寇想吃掉我这两万人,也没那么容易!”

他身边的亲兵齐声高呼,一边把龙卫军左厢主将的大纛高高举起。

敖润拿着铁弓,紧张地盯着谷中的战况。眼看有宋军逼近月霜,敖润急忙挽弓将那名宋军射倒,一边大叫道:“月队长,小心啊!”

月霜远远朝他挑起拇指,敖润一张大嘴顿时笑得合不拢,“有我老敖在,你就放心吧!哈哈——啊!”

程宗扬一脚踹在敖润的膝弯,那佣兵汉子扑通栽倒,险些跌个狗吃屎。敖润还没来得及叫骂,两支羽箭就从他头顶射过。

程宗扬没好气地说道:“敖队长,让你带人堵着宋军,你倒好,只记得拍月丫头马屁,你瞧瞧人家马屁股后面,高手还少吗?”

敖润害怕地摸摸脑袋,一边讪笑道:“都是一个队里出来的,多看了两眼。老程,你别多想啊。”

程宗扬笑眯眯道:“睡都睡过了,我还多想什么呢?”

敖润眼睛一下瞪圆了,“程头儿!真的假的?”

“我还骗你?”程宗扬压低声音道:“她自己找上门来的。瞧瞧,有什么不一样吗?”

敖润看了半晌,“好像……没有啊……”

“亏你还是见多识广呢,这都看不出来?瞧瞧她的脸,有这么红过吗?再看看她的招术,修为是不是高了一大截?”

“还真是啊!怎么一眨眼,月队长的这身功夫都赶上老敖了呢?”

程宗扬拍了拍他的肩,“我干的。”

敖润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干的?”

程宗扬暧昧地笑了笑,然后朝月霜比了个非常非常下流的手势。

敖润瞠目结舌,远处的月霜气得脸色煞白,也不看前方的宋军,便纵马直扑过来。

程宗扬感觉自己若有心脏病,这会儿肯定犯了。月丫头,你也太疯了吧?任福的中军你都敢闯啊!

“秋小子!还不拦住她!”

秋少君狼狈地跟在后方,他身上倒是没有伤,就是袍子上印了不少靴印,看尺码大概都是同一个人的。

“不行啊,她光踢我。”秋少君道:“程兄,你可要给我作证啊,那天真不是我把她的床弄湿的。我来的时候,床上就湿了一大片……哎哟!”

程宗扬不知道自己该露出什么表情了。虫小子啊虫小子,你就算是处男,也不能一点常识都没有吧?被月丫头活活踢死都活该!

月霜涨红了脸,拼命催马。忽然宋军冲出一骑,他从腰间解下一只流星在头顶抖开,拦住月霜的去路。

萧遥逸在宋军阵中冲杀了两遍,这会儿正躺在地上装死人,顺便养足体力。见到那名将领,他立刻眼睛一亮,跳起来叫道:“第六军指挥使王庆!他是我的!谁跟我抢我日他祖宗!”

“啪”的一声,卢景在他脑后拍了一把,横眉竖目地骂道:“这死孩子,怎么就不学一点好呢?你们萧家也是世家,有他妈你这种满口粗话的吗?”

“五哥你轻点!”萧遥逸不服气地嘟囔道:“你们卢家也是世家,我的脏话可都是跟你学的。”

“少啰嗦,去把王庆砍了!”

“是!”萧遥逸大叫一声,朝川中跃去。

程宗扬笑道:“卢五哥不装瞎子,看起来顺眼多了。”

卢景道:“你的人马呢?”

“全投进去了。”程宗扬指着下面的战场道:“臧修和徐永带领一营拦截宋军。杜元胜和苏骁领着六营以攻代守,冲击敌阵。我们这里位于中间,前面有两个半军,后面有一个半军,压力最大。卢五哥,这铁丝网虽然好,但有点太狠了,兔子逼急了还咬人呢!一条生路都不留,这些宋军拼起命来,咱们的伤亡也不会小了。”

“龙卫左厢有四个军近在咫尺,此时距离他们的主营定川寨也不过四十里,留出一条生路,被围的就是我们这支孤军了。”

“老匡他们怎么样啊?武英他们四个军离这里顶多两三里,这边打得天翻地覆,老匡他们真能保证外面听不到一点声音吗?”

卢景注视着远处的宋军旗帜,“至少他们现在还没起疑心。”

忽然山梁上传来一阵欢呼。萧遥逸跨在王庆的坐骑上,嘴里横咬着一柄滴血的快刀,一手挽着缰绳,一手将王庆的头颅高高举起。

至于月霜,这会儿已经被她的部下拦住,与任福的中军边战边退。

“老八身手见涨,我和四哥联手才杀了桑怿,他自己就把王庆斩在马下。”

“王庆好像受了伤,”程宗扬看了一会儿,“是石团长暗中出手了。”

卢景露出一个大有深意的笑容,“石团长这回真够卖命的。你不知道吧,他的雪隼团最大的金主,是晴州帛氏。”

程宗扬看了卢景一眼,心平气和地问道:“帛氏和岳帅有仇吗?”

“据我所知……”卢景翻着白眼想了一会儿,“应该没有。”

程宗扬呼了口气,“这么说,石团长对我们星月湖至少没有恶意了?”

“难说。”卢景道:“雪隼佣兵团暗地里与龙宸有不少来往。”

程宗扬想起虞氏那对姐妹花,难道老石跟她们有一腿,所以来报仇的?看样子也不像啊。雪隼佣兵团总共一千多人,这下就拉来六百人,为了月霜把家底都赔进去,怎么算都划不着。

“龙卫左厢四个军已经死了三个军指挥使,只要杀掉任福,这一战就胜了一半。”

“五哥准备亲自出手?”

“用不着。”卢景朝北边的山谷看去,“真正的硬手是王珪,在禁军时他与艺哥较量过,还略胜一筹。要对付他,恐怕要孟老大亲自出手了。”

被截成四段的宋军各自为战,最前面的第一军残部已经被击溃。崔茂与王韬各带一个营,与清一色手持五尺御林军刀的二团直属营联手,将任福背后的第六军、第五军残部一扫而空。这时任福的四个军还剩下两个半军,接近六千人的实力,但第四军和一半的第五军都被挡在最后,与任福的中军隔着两道一共八层铁丝网。任福身边只剩下千余名能战之士,他面对的却是星月湖六个营。

星月湖大营主力都是步卒,其中六个营使用制式装备,刀、盾、矛全部统一制作,另外允许每人携带一件自己惯用的防身武器。这样只需要一种成套的制式装备,六个营的军士都能通用。例外的是两个直属营。程宗扬曾见过侯玄的直属营,全部使用刃长三尺八寸、柄长一尺二寸的御林军刀,在战斗中盘旋进击,杀伤力惊人。孟老大的直属营是唯一佩弓的部队,长枪全是修长如玉的白蜡杆。

在六朝之中,真正的强军人数都不多。秦国的锐士不足两千人;汉国最精锐的幽州突骑不过四千人;晋国北府兵虽然有五万人,其中的精锐只有三千人;唐国第一强军玄甲精骑,数量最多时也不到四千人,少的时候甚至只有一千多人。相比之下,星月湖大营的两千余人已经不算少了。

三川口之战,星月湖大营投入三个营不到八百人,重创刘平六千人的军队。好水川一战,星月湖大营全军出动,在占据地形的优势下,以两个营防守,六个营出击,逐一吃掉被分割开的宋军,敌我比例接近一比一,得胜更是轻而易举。

龙卫军最大的弱点是没有装备神臂弓,但宋军装备神臂弓的部队本就不多,这次只有捧日军装备了四个营,剩余的弓弩在崎岖的山谷中根本无法施展。好水川的地形是一串之字形叠加,弓箭没办法拐弯,大半射到崖壁上,还有部分则射中了己军。

任福带领残兵再次反扑,但敌寇隔着铁丝网,仅利用弓箭就击退了宋军的攻击。任福的盔甲成为敌寇的首选目标,他坐骑最先被射死,接着自己也同时中了十余箭,好在有瘊子甲防护,没有伤到致命部位。

任福缓缓站起来,握着他的四刃铁锏指着对面的敌寇,厉声道:“贼子!敢与我任福决战吗!”

“战就战!”那名女骑手挺剑道:“你若敢就来吧!”

任福放声大笑,“我任福从军二十年,大小数十战,却让一个女流之辈看扁了!”笑声中,他的左足一顿,十几步外的红鬃烈马铁蹄一软,几乎失蹄跌倒。

月霜急忙拉起缰绳,坐骑转了半圈才稳住身形。任福笑声忽然断绝,虎目盯着她鞍侧那颗首级,半晌后放声笑道:“好!好!好!我父子同尽于此,又有何憾!兀那女子!拿命来!”

任福徒步朝月霜掠去,人在半空,那柄四刃铁锏就划过一道弯弧,击向月霜的额头。月霜寸步不让,真武剑光华大作,与任福硬拼一记。任福的亲兵随主将冲来,被月霜属下的军士尽数挡下,双方一场混战。

程宗扬把急得冒火的敖润扔在山梁上,自己溜进川内找到萧遥逸,“小狐狸,那条老狐狸露出尾巴了吗?”

萧遥逸低声道:“没有。如果不是他私下窥视紫姑娘,我会认为他是真心来江州助战的。”

连小狐狸都这么说,看来石之隼确实是盼着自己一方赢。不然他这时反水,只要让开路,让宋军从川中出来,自己一方就要陷入血战了。

程宗扬打量着石之隼,正琢磨他有什么用心,萧遥逸忽然道:“任福还是很有几下子的,月姑娘只怕赢不了他。程兄,你不去帮帮她?”

程宗扬干笑两声,“星月湖这么多大哥在场,还能让月丫头吃亏了?我若进去帮忙,说不定脸上先挨任将军一锏,背后再挨月丫头一剑。”

萧遥逸奇道:“月姑娘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啊,你们到底结了什么仇?”

程宗扬叹了口气,“因爱成恨吧。”

萧遥逸像是被人硬塞了一口酸李子,整个脸都皱了起来,“程兄,你干脆打死我吧……糟糕!”

萧遥逸猛地起身,但已经来不及了。场中形势大变,任福从月霜的剑影中脱身而出,一锏将她的坐骑打得脑浆迸裂,接着从丹田发出一声虎吼。月霜坐骑踣地,正待跃身离马,忽然听到这声虎吼不禁玉容失色,真武剑一晃,露出一个细微的破绽。

任福猱身而入,挥锏朝月霜颈中击去,厉声暴喝道:“一报还一报!一头还一头!”

斯明信幻影般掠来,翼钩交错锁向任福的喉咙。卢景腰间飞出一只精钢打制的妖爪,直抓任福的脚踝。任福雄壮的身躯忽然一震,那身由精铁冷锻而成的瘊子甲轰然破碎,铁盾般将翼钩和妖爪格开。

斯明信和卢景出手无功,崔茂和王韬在后方阻击第四军的攻击,无法回援。眼看月霜就要丧命在任福铁锏下,秋少君突然从马屁股后面伸出头,“喂,我要刺你眼睛了!”

少阳剑低鸣一声,宛如一点星光射向任福的左眼。任福头颅微微一偏,避开剑锋,铁锏加速挥落,忽然他浑身一震,铁锏仿佛击在沸腾的铁水中,一瞬间变得滚烫。

秋少君与月霜同时出掌,掌中一阴一阳两条太极鱼旋转追逐,硬生生将他的铁锏挡住。

“太乙真宗!”任福朗笑道:“任某便代王珪王指挥使清理门户,杀掉你们这对狗男女!”

秋少君道:“我是处男!”

月霜恼道:“放屁!”

任福铁锏盘舞,将两人笼罩在铁锏重重密影中,一边冷笑道:“你这女子早已非处子之……”

忽然一柄长枪飞来,那长枪悄无声息,任福完全没有生出半点感应,等他发觉,枪锋已经及体,从他的左颊直贯而入。任福痛哼一声,一把握住枪杆,“咯”的一声拧断,再用断枪朝秋少君一甩,回肘打在月霜腰间。

眼看月霜朝自己飞来,程宗扬大叫不妙。任福这一击其实是借物打力,被他击中的月霜并没有受多少伤,目标是掷枪的自己。自己如果去接,等于与任福硬拼一记,后果难料;如果不接,结果就很简单了,月霜摔到地上,肯定立刻死翘翘。

程宗扬掷枪的手段是活用了生死根。这场大战,谷中的死气虽然比自己想象的要少,但死者大都是真元充沛的高手,质量相当不错。刚才任福大展神威,将斯明信、卢景、秋少君的救援尽数格开,程宗扬就留了一股死气没有转化,而是把它附在枪上。果然以任福的修为,也对附着死气的这记冷枪没有察觉,被自己一枪贯颊。

任福当年奇袭白豹城,是禁军有数的高手,这一接相当于受他全力一击,自己能不能撑得住,实在很可疑。但众目睽睽之下,自己若袖手旁观,眼看着月丫头吧叽一声在自己脚边摔得爬不起来,自己也不用再混了。

程宗扬硬着头皮,张臂把月霜抱住,然后就见他整个人像球一般往后滚去,一直滚出十余步,硬生生碾过一层铁丝网,在上面留下一串碎衣血肉,最后头下脚上撞在第二层铁丝网上才停住。

程宗扬抱住月霜,以一个半倒立的姿势挂在铁丝网上,半晌才叫道:“我干!铁丝网上也带毒!岳鸟人,你他娘的太缺德了!”

一群人旋风般冲过来,先七手八脚地抢出月霜,看她只是被铁丝网挂伤两处,并无大碍,才把程宗扬拖起来。

程宗扬咬牙切齿道:“凭什么先救她!”

萧遥逸道:“听你骂人中气那么十足,我就知道我亲哥没事。”

“还没事?你看我背上还有没有好肉!还有毒!扎你一下试试!”

“你以为我没挨过?”萧遥逸叫道:“那年我溜到营外去偷老乡的鸡吃,回来就掉到铁丝网里,我喊救命都没人理,一群人在旁边看我笑话,让我在床上躺了半个月,脸肿得跟猪头一样。”

斯明信冷笑道:“岳帅好不容易才从大秦引来的种鸡,却让你吃了,躺半个月都是轻的!”

“你们少废话了,”程宗扬有气无力地说道:“我觉得这毒快攻到我的心脉了……”

“不怕不怕,五哥是用毒的高手。五哥!五哥!咦?五哥哪儿去了?”

卢景妖爪飞舞,与任福斗得正急。任福虽然血流满面,身形却如渊停岳峙,稳如泰山。忽然两人一触即分,卢景左腕垂下,似乎受了伤,任福臂上也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

亲兵队长刘进抱住他的腰,嘶声道:“将军!大有为之身!”

任福颊上中枪,说话含糊不清,意思却是分明,“我任福身为大将,兵败,自当以死报国!”说着他腾身在崖壁上一点,跃上山梁,挥起四刃铁锏,将两名佣兵的头颅打得粉碎。

残余的士卒呐喊着抢过来,任福铁锏狂舞,硬生生在乱军丛中夺下一片立足之地。等苏骁带人替下雇佣兵,将任福的去路堵住,已经有百余名宋军从这个缺口成功突围。

任福铁锏已折,遍体血污,他长笑一声,“岳帅!待任某到九泉之下,再与你一决雌雄!”说着他一手扼住喉咙,将自己的喉骨拧碎。

前后不过一个时辰,诸军都指挥使刘肃、桑怿、王庆、任福先后战死,残余的宋军虽多也无力还击。星月湖军士抢走任福的大纛,便迅速退出战斗,朝北侧转移。

厮杀声渐渐止歇,十几道铁丝网间沾满了伤兵、死马的血肉,崖壁钉满箭矢,折断的长枪和遗落的长刀满地都是,川中血流如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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