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系列之——六朝清羽记》
弄玉 龙璇 著
第262章·铁丝

江州。金明寨。

刘宜孙盘膝坐在地上,旁边的饭菜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渣,却是一口都没有动过。他盯着墙壁上黄泥干裂的纹路,黑色的瞳孔仿佛深不见底的渊潭。

这座囚牢是他带着三川口败阵的士卒们修建的,没想到自己成了第一个犯人。

数日前,临安传来旨意,听信于黄德和的密奏,一句“捧日军左厢都指挥使刘平暗中通匪”,将已经堕下悬崖的刘宜孙彻底打入深渊。

这次调动的宋军士卒,包括大多数禁军指挥使都以为本次出征是向晋国借路,剿灭江州的匪寇,私下里没少嘲笑晋军的无能。刘宜孙却知道事情不这么简单,父亲虽然没有对他吐露过内情,但“星月湖大营”却是他从小耳熟能详的名字。只看这些年来,宋国从君王到朝中重臣,再到军中,都对曾经风云一时的星月湖大营讳莫如深,以至于年轻士卒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对手是谁,就可知道宋国上下对“那个人”的忌惮。

黄德和的诬告正戳中宋主和当权贾太师的痛处,朝中的反应也无比激烈。刘宜孙得知,自己在临安的亲人已经悉数下狱,连生还的中级军官,甚至王信、种世衡和郭逵也受到怀疑,与自己同时被囚。

一名士卒悄悄进来,拿走结冰的饭菜,又递来一碗热汤,低声道:“都头,吃点东西吧。”

刘宜孙道:“我不饿。”

军中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被冤屈的,三川口一战幸存者还有不少,几千双眼睛都盯着是谁最先逃跑。按照军律,黄德和弃主将逃生导致全军溃败,最轻也是死罪。但谁都没想到黄德和会在密奏中直指刘平与星月湖余孽勾结。普通士卒不知内情,知道内情的将领,谁又肯牵涉进去?

黄德和这记诬告刁钻阴毒,算准了没有人肯火中取栗,替刘平剖清与星月湖的关系。宋国以文御武,即使夏用和那样成名已久的高级将领,在贾太师面前也如同仆役小儿。以武将的身份替刘平诉冤,只怕“星月湖”三字刚说完就被推出去斩了。

热汤渐渐凉去,刘宜孙仍一动也不动地保持着刚才的坐姿。幸亏父亲遗泽尚在,营中军士也知道他受的冤屈,没有人为难他。坐牢这几日,反而让他从繁重的劳作中解脱出来,难得休息了几天。

那名士卒又进来道:“刘都头,有人来看你了。”

“宜孙,你怎么这副熊样?”

随着一个自信满满的声音,一名年轻人踏进牢房。他和刘宜孙差不多年纪,顶盔贯甲,身手矫健,一看就是将门子弟。

刘宜孙扭过头,勉强牵了牵唇角,“任兄,你怎么来了?”

来的是龙卫军左厢都指挥使任福的儿子任怀亮,因为同样出身将门,又同在禁军任职,两人在临安时就一向交好。这次刘宜孙是先锋,任福的龙卫左厢军是后军,两人一同出征,在战地首次见面却是在牢房内。

任怀亮端起架子,板着脸对那名士卒道:“我和你们刘都头有话要说,你先出去吧。”

等士卒离开,任怀亮就露出原形。他摘下头盔扔到一边,然后朝刘宜孙眨了眨眼,从怀中摸出一大包熟肉出来。

“牛肉?从哪儿来的?”

“昨天旁边州县送来劳军的酒肉,我特地给你留的。”

刘宜孙不信,“朝中三令五申,禁止宰杀耕牛,劳军怎么会用牛肉?”

任怀亮“嘿嘿”笑了两声,“我没说完,这是县里带来拉车的牛,我看着眼馋,顺手宰了。”说着他又从怀中摸出一只盛酒的银扁壶,“来!抿一口祛祛寒!哎呀,你怕个鸟啊!没影儿的事,还真能冤屈你了?撑破天坐半个月牢就出来。”

刘宜孙拿起银扁壶灌了一口,烈酒入喉,仿佛一条火线直烧到胃里,辛辣无比。

任怀亮抓起一块牛肉,边嚼边道:“黄德和那杂碎,让老子撞上他,非给他来个一刀两眼儿!我呸!监军的太监,没一个好人!”

刘宜孙被酒水呛到,咳嗽一声,抹了抹嘴唇,“也不能这么说,不过黄都监辱及先父,我刘宜孙与他不共戴天!”

任怀亮看到他眼中的泪花,想起刘伯伯往日的英姿,心里也不好受,“刘伯伯一世英雄,却被小人算计。娘的!那伙匪寇连番使诈,真够下作的!”

刘宜孙捏着银扁壶的手指微微发白,不言声地又灌了一口。

“一群乌合之众,我大军一来,就龟缩在城中。”任怀亮越说越恼,“夏帅也真是,放着十万大军,就年前虚攻过一次,连江州的城墙都没摸到便回来了,天天离着江州城远远地建寨挖沟。我就纳闷了,这是谁打谁啊?难道怕几千名匪寇冲出来,把咱们一锅端了?”

任怀亮一边说,一边摇头,“夏帅真是老了,也不想想朝中有一帮文官盯着,夏帅这么拖下去宛若畏敌如虎,怯战的罪名可跑不了。”

刘宜孙道:“你我是武职,这些话不好乱说。”

“要不是你,我会说这些吗?”任怀亮哂道:“难道你还会告发我?”

刘宜孙摇了摇头。任怀亮与他父亲任福一个性子,胆大包天,好勇斗狠,放言无忌。

正说着,远处突然响起一声号角,片刻后一名亲兵奔进来,掩不住满脸喜色,“衙内!江州城里的乌龟出来了!”

“什么!”任怀亮一下子跳了起来。

“第四军的常鼎常指挥使先和敌寇交上手,这会儿任将军刚从夏帅那里请了军令,正招集众将出兵。”

任怀亮抓起头盔,像火烧屁股一样拔腿就跑,“妈的!天上掉馅饼啊!这份功劳是我们龙卫左厢军的!宜孙,看我替你多斩几个敌寇的脑袋!”

“怀亮!小心!”刘宜孙在后面叫道:“那伙敌寇非同一般,告诉任伯伯,万万不要轻敌!”

任怀亮满不在乎地说道:“知道了!你就放心吧!”

※ ※ ※ ※ ※

龙卫军与敌寇遭遇完全出于意外。

宋军为了围困江州,在城南和城东建了金明和定川二寨,由捧日军和龙卫军分别驻守。江州西面是大江,东面、南面都是平原,城北靠近烈山支脉,地势崎岖,不适合扎营。为了防止敌寇弃城逃窜,宋军逐日派出游骑在城北巡视。没想到龙卫左厢第四军的骑兵却捕到一条大鱼,城外竟然有十几辆大车的物资正悄悄运往江州北门。龙卫第四军的骑兵随即出动,拦截敌寇的车队。

不知道车上究竟装载了什么物品,看到车队遇袭,一直在江州龟缩不出的敌寇居然派出数百人接应,拼了命要将大车抢回来。第四军指挥使常鼎接到敌讯,立刻出兵猛扑江州北门,截断敌寇退路。那些悍匪见状顾不得入城,护送车队一路向北逃窜。

“那些贼寇跑得倒快。”常鼎道:“见我军断其后路,立刻北遁。”

“刘肃呢?”说话的是龙卫左厢军主将任福,他年逾四十,体格高大威武,鞍侧挂着两柄四刃铁锏。

捧日、龙卫四厢都指挥使中,刘平进士出身,石元孙是石守信之孙,葛怀敏是葛霸之子,全都出身将门,只有任福是从士兵做起,一路当到都指挥使,在禁军中声名显赫。

常鼎道:“末将担心贼寇使诈,与刘指挥使轮番追击。接战中,抢得敌寇大车一辆。”

士卒掀开车上的油布,只见里面放着数十根铁枪一般的巨箭,尾部是铁制的翎羽。众人都是军中宿将,一眼看到,不由倒抽一口凉气。有人叫道:“一枪三剑箭!”

任福脸色冷了下来。一枪三剑箭因一次发射三支而得名,这种铁制的巨型弩箭只有一种弩机可使用:三弓床弩,俗称八牛弩。

八牛弩最大射程超过三里,超远的射击距离和极强的力道,使宋军多次以此击杀敌军大将,同时也是宋军的绝密武器。江州的贼寇居然有八牛弩,此战之后,军器监的官员们恐怕要全部清洗一遍。

不过任福对那些文官的命运没有兴趣,他关心的是八牛弩一旦在江州城头出现,会给攻城的宋军造成什么样的伤害。

任福沉声道:“立即回禀夏帅!”说着他一磕马刺,率军朝北急追。

得知敌寇出城,任福便向主帅夏用和请令出兵,但夏帅上了年纪,与以往的果决判若两人,只允许他袭扰,严禁追击。现在敌寇的运输物资中发现了一枪三剑箭,便是夏用和亲至也得穷追下去。

但刘平兵败的阴影尚在,任福连续发出命令,除战斗力稍弱的第九、第十军以外,他将其余八个军全部召集过来。纵然敌军有埋伏,两万人的军队也超过江州所有敌寇数倍。

任福对自己的龙卫左厢军信心十足,单论实力,龙卫左厢军恐怕是宋军最强的一支,军中更是猛将云集,随便拉出来一个都不逊于其他的禁军名将。

※ ※ ※ ※ ※

程宗扬拿着黄铜望远镜注视着远方的地平线,在他左侧是倚着马匹的萧遥逸和雪隼佣兵团的副团长石之隼,右侧则是自己手下的四名上尉:臧修、徐永、杜元胜、苏骁。

程宗扬的一团由谢艺留下的一营和萧遥逸的六营组成,由于没有直属营,实力最为薄弱,因此整个雪隼佣兵团都被调拨过来组成左翼联军。自从知道石之隼暗中窥视月霜,程宗扬就对这位佣兵团长深具戒心,因此把小狐狸也拽上。

萧遥逸交了兵权,被孟老大打发去守城,正因为无缘参加此役而准备哭给孟老大看,程宗扬雪中送炭的义举让他这会儿还绷不住在笑。

“差一刻七点。哦,是辰时。”萧遥逸低头看了看闹钟,然后抬头望着程宗扬,由衷地又说了一遍,“程哥,你真是我亲哥!”

“你都说了一百多遍了。”程宗扬没好气地说:“就你头发留那么长,看起来跟娘儿们一样。”

萧遥逸换了一身星月湖的军服,愈发英武,只不过他军帽下的头发却披到肩后,用一条丝带束着,让他肃杀的军人形象中多了几分柔美的飘逸。

萧遥逸嘀咕道:“你以为我想留啊?打完这仗我还要戴冠呢。程哥,不如咱们两个换换,你来当江州刺史,我来替你当团长。”

“嘘!”程宗扬打断他,低声道:“来了。”

“不对啊。”程宗扬看着远处的烟尘,喃喃道:“看样子只有一万人出头,其余的军队哪儿去了?”

“分兵了。”臧修看着刚递来的军报道:“龙卫军追到川口,兵分四路。主将任福带领第一军桑怿、第四军常鼎、第五军刘肃、第六军王庆为一路。第二军朱观、第三军武英为一路,第七军赵津和第八军的王珪策应。”

萧遥逸啧啧两声,“大战在即还分兵,任将军是疯了吧?”

程宗扬道:“侯二哥挑的好地方,好水川这地形,两万人怎么也铺展不开。何况人家分出来的一路都比你整个星月湖大营的人多。”

“也多不了多少。现在我们星月湖可是满员,整整八个营,两千四百人。况且还有老石的人马。真打起来,他们全部加在一起也占不了多少便宜。”萧遥逸扭头看着石之隼,笑嘻嘻道:“是吧,老石?”

这些天两人已经混得稔熟,石之隼带来的六百名雇佣兵,还有两架八牛弩,说是价值万金也不为过。如果不是他居心难料,萧遥逸还真想交这个朋友。

石之隼的两手笼在袖中,瘦削的面孔因为即将来到的大战而微微绷紧,闻言只点了点头。

好水川之战的计划是侯玄提出的,计划以星月湖大营全部主力在野战中重创龙卫左厢军。星月湖大营主力出战,必定导致江州城防空虚,最大的危险是宋军趁机攻城。好在星月湖人马并不多,江州城内包括民夫在内有近万人,少了两三千人,一时也看不出来虚实。只要速战速决,赶在宋军反应过来之前完成战斗目标,撤回城中,宋军即使大举攻城,众人也有信心守得住。

侯玄挑选的战场——好水川,位于江州城北四十里。江州城北说是山地,其实是高地,来自烈山余脉的雨水长年冲刷,在平原上留下一个巨大的扇形冲积区,三十多里范围内的地形沟壑纵横。最主要一条被称为“好水川”,说是川却没有水,川中宽度不过一百余步,深度却超过两丈。此时星月湖大营主力就在川中等候龙卫军的到来。

根据原定计划,战场左翼由程宗扬一团的两个营和雪隼佣兵团组成,数量一千二百人。右翼是侯玄的三个营,数量九百人。中路则是孟非卿亲自出动,除了他的直属营以外,还有从未出过手的斯明信和卢景,数量同样是九百人。另外还有两百名左右的雇佣军作为辅兵,全军总数超过三千人,但对手却是两万员精锐,比起三川口一战的比例更加悬殊。

月霜也在中路,她刚升了少尉,负责指挥一个排。程宗扬可以想象,孟老大肯定把手下最出色的人手全挑出来交给她,况且还有秋小子那个跟屁虫,只怕这场大战下来,她连根汗毛都伤不到。

程宗扬昨日刚刚抵达江州,随即接到林清浦从荆溪传来的讯息。他离开筠州的当晚,秦桧与冯源联手潜入筠州的常平仓,一场大火下来,仓中积存的五十万石军粮被烧掉九成有余。

之所以剩下一万多石,是秦桧趁着救火的机会,带领民夫从火场中抢出来,顺手搬到自家仓中,眼下已经姓了程。另外一千来石压仓底的陈粮,秦桧发现连猪都不大爱吃之后,慷慨地送到了知州衙门。

于是筠州常平仓一场大火,损失惨重,秦桧本人却戴着不避危难、积极组织民夫灭火和维持秩序、救灾有功的平民义士等光环,受到筠州官府的表彰。

面对一脸憔悴的筠州官员,秦桧动情地说:“秦某虽是外乡人,却早把筠州当成自己的家。这次常平仓遭受天灾,各位官长奔走救援,辛苦之状,筠州数十万父老有目共睹,连秦某本人,也多亏了各位长官指挥有方,才能救出一点粮食。尺寸之功未立,却受此表彰,草民愧不能受。”

一众官员都感叹良久,道是天灾难免,我们这些官员辛苦,那是分内的事,秦先生的义举却是难得,这表彰无论如何都得收下,好让我们回去向滕知州复命。

程宗扬也佩服之极,死奸臣放了火、抢了粮、受了表彰,还讨好了筠州的官员,又顺带把失火的责任推到老天爷身上。别人是一鱼两吃,他是一条鱼来回吃八遍,每次都能吃出新鲜来,真是太有才了——筠州的官员实在应该给他立座牌坊。

常平仓被焚的消息确认之后,孟非卿立刻抓住时机,抢在消息传到金明寨之前展开好水川一战。若此战取胜,宋军丧失两成精锐,又得知即将断粮,唯一的选择就是撤军。

好水川地势崎岖,星月湖大营以八牛弩专用的一枪三剑箭为诱饵,引来龙卫左厢军的任福,一入川口,就分成数路佯作逃窜。

任福果然上当,他根据车辙、足印,以及路旁抛弃的大车判断,敌寇有车十四辆,人数在三百人上下。于是任福调集麾下的八个军,全力出击。

这是为了防止重蹈刘平的覆辙,任福才不惜使出苍鹰搏兔的手段,即使敌寇有诈,两万人马也足以把敌寇撑死,孰不知这一切都落在侯玄的算计中。

烟尘中隐隐可以看见宋军的旗号,石之隼眯起眼睛,“是桑怿。”

“老石真好目力,难怪暗器玩这么好呢。”萧遥逸赞叹两声,然后道:“程兄、石老哥,你们知道孟老大为什么选龙卫左厢军吗?”

石之隼笑而不言,程宗扬道:“软柿子还是硬柿子?”

萧遥逸笑了起来,“硬!第一军指挥使桑怿,你猜他什么出身?六扇门!别人是独行大盗,他是独行捕快。六扇门虽然也杀贼,可谁都没他杀得多,为人又有谋略,索性让他转了军职,这次出征才加入的龙卫军。

“第三军指挥使武英是客卿出身,多谋善战。任大将军让他分兵,就是因为武指挥使为人谨慎,把他踢开,免得他在旁边劝说碍手碍脚,而且有他领军也放心。第八军指挥使王珪是禁军猛将,擅使铁鞭,不逊于刘平手下的郭遵。他的出身你怎么也猜不到。”萧遥逸微笑道:“太乙真宗!想不到吧,一个猛将,居然精通阴阳术算。”

程宗扬恍然道:“难怪那次郭遵看到月丫头用真武剑,只擒不杀。他既然是太乙真宗的,为什么不追随王师帅呢?”

“王珪比师帅从军更早,而且和岳帅结过梁子。”

“……你能给我找一个跟岳帅没仇的例子吗?”

“有啊。”萧遥逸连忙分辩道:“第二军的指挥使朱观,跟孟老大的关系好得很。如果不是他当时已经有军职,差点儿进了我们星月湖。”萧遥逸叹了口气,“跟老朋友交手,孟老大心里也不好过吧。”

程宗扬冷笑道:“少给我转移话题。我问你岳帅,你把孟老大拉出来说什么呢?”

萧遥逸讪笑道:“一时想不到不代表没有嘛,说不定我明天能想起来呢。嘿嘿,刚才说了那么多猛将,还没提到主将任福。任大将军当年和岳帅一起打过真辽,孤军夜袭百里,攻破白豹城,一战成名。龙卫左厢军人才济济,净是龙虎之辈,若能打掉他们,宋军十成战力,至少要折掉四成。”

好水川由烈山余脉流下的雨水冲刷出一条条深沟,形成一个倒执的扇形,合并一处流入大江。宋军在川口分兵,不可避免地越行越远。任福亲率四个军近万人的主力衔尾疾进,与朱观和武英的距离相隔已近五里。

一直沉默的石之隼忽然道:“任福好勇斗狠,现在的速度已经是克制了。”

程宗扬拿着望远镜道:“看得出来。相比之下,武英那边够慎重的。”

比起任福主力的士气如虹,朱观与武英的第二军和第三军一边行进,一边不辞劳苦地派出士卒翻过山梁,与两侧第七军的赵津和第八军王珪联络,始终保持相同的进度,这使他们与主力的距离相隔更远。

不过在这样的地形中,自己一方的通讯联络也困难得多。随着任福军在川中迂回转进,被山梁一隔,连程宗扬也看不到他们行进到哪个位置。已方人员的数量只有任福一路人马的三分之一,如果不能同一时间及时投入战斗,倾全力攻灭宋军一路,敌众我寡之下,这场仗不用打就输了。

程宗扬正嘀咕孟老大会怎么指挥三路相隔数里的人马同时出击,忽然间,一片白鸽带着尖锐的呼哨声,从里许外的山谷飞起。

萧遥逸精神大振,“任福进来了!”

看着漫天的白鸽,程宗扬终于想起历史上出现过的一幕——满川龙虎辈,犹自说兵机。这就是说宋军那一川战死的龙虎精锐了。

※ ※ ※ ※ ※

任怀亮抛下手中的银泥盒,气怵怵道:“娘的!谁在盒里塞了这么多鸽子?”

宋军前锋追逐敌寇,却在川中看到几百个银白的泥盒,里面还有“扑楞扑楞”的声音。桑怿担心有诈,命令停军等待主将。任福亲自赶来,也琢磨不出银泥盒中藏的是什么,便让人打开。谁知银泥盒里都是鸽子,刚打开就飞了出来。

尖锐的鸽哨声拉开了好水川之战的序幕,接着一杆两丈高的大纛出现在远处的山梁上。

大纛的旗杆是新制的,旗帜却仿佛经历过无数沧桑,上面布满创痕。猩红的战旗上,一个巨大的“嶽”字即使隔着两里的距离,也清晰可见。

那道山梁正处在川口的位置,川谷形成一个丫字形。宋军追逐良久的两辆大车此时停放在山梁下。任福的瞳孔微微收缩,望着大纛下那个雄伟的身影,一字一字说道:“孟、非、卿!”

鸽哨响声未歇,周围伏兵四起,第一波箭雨便让近百名宋军失去战斗力。任福连眉毛也没有动一下,他挺直身躯,沉声道:“敌寇主力既然在这里,倒省了我们再跑路。敌寇即使倾力而来也不过数千,我军却有两万!只用一军便足以扫平他们,何况我有八部龙虎之师!谁替我把岳贼的旗帜拿来!”

旁边一名牵着马匹的将领欠了欠身,却没有作声。任福知道他为人一向沉默寡言,也不以为意,下令道:“桑怿!你带第一军去!只要拿下岳贼的战旗就是大功!”

桑怿身材矮小,貌不出众,怎么看都不像是勇力过人的武将。他的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因为从军,以前惯用的铁尺换成一支铁锏挂在鞍侧。

另一名将领高声道:“末将请战!”

他身高六尺,足足比桑怿高了一个头——事实上在龙卫军里,即使普通士兵的身高也在五尺七寸以上,合一米七七,上四军中天武军更是要求五尺八寸,合一米八的身高。桑怿能进入禁军完全是特例。

桑怿忽然道:“我只带一个营,剩下的布阵。”

说着他翻身跃上马背,拔剑朝自己军中一指,挑出一个营来,朝前方的战旗杀去。

任福知道他是趁敌寇立足未稳而抢先踏阵,好给自己留出时间布阵。毕竟宋军步兵坚阵天下闻名,只要能够结阵,就立于不败之地。但好水川地势狭窄,而且长途追逐之下,四个军近万人在川中拉出两三里的距离,最快也要半个时辰才能结好阵势。

任怀亮看着桑怿仗剑而出,不禁眼红,叫道:“爹爹!”

任福瞪了他一眼,然后一挥手,“去吧!”

任怀亮欢呼一声,带着自己一个都的骑兵跟随桑怿一道杀向前去。

随着敌寇伏兵四出,川中已经有数处开始激战。任福不去理会,接连下令,收拢士卒,开始结阵。

桑怿伏在马上,不断出剑挑飞射来的箭支,迅速逼近敌寇战旗所在的山梁。

相距还有百余步的时候,两辆并排停在山梁下的大车忽然朝两边分开,油布覆盖的车尾拖出一道环状的物体,仿佛一道不断拉长的黑色巨蟒,顷刻间便将山梁连同两侧的谷口全部封住。

最前面的几名宋军骑兵不由自主地放慢速度,彼此交换着惊愕的眼神。任怀亮更是张大嘴巴,吃了一口的灰尘也忘记吐掉。

敌寇的大车上载的并不是八牛弩箭,而是一堆环状的铁丝。那道铁丝环竖起来有半人高,上面密密匝匝拧着两寸长的铁刺。无论人马,只要撞上去,少不得一身是伤。

这种铁丝网放置极为容易,只要拖出来就自然而然地竖起成屏障。而且它呈环形,根本无法推倒,最多只能接近后想办法斩开。比起六朝军队惯用的鹿角和竹签,这种铁丝网优势极大,半人的高度使骑兵根本无法策马跃过,也不能靠马匹的蹄铁强行践踏。想把它斩断免不得费一番力气,要接起来却极为容易,而且战后收拾起来也方便,不用像散置的鹿角和铁蒺藜一样担心遗漏。

任福在阵后窥见,脸色又冷了几分。周围几名将领都是头一次见到这种别出心裁又易施难攻的防守器具,不由地相顾失色。任福旁边的亲兵队长刘进却是当年与主将一起出过兵的,失声道:“铁丝网!将军——”

“住口!”任福冷冷道:“一道铁网,能奈我何!刘肃、常鼎!去后路收拢你们的兵卒!”

刘肃和常鼎的第四军、第五军最早开始追击,为了节省马力,此时都堕在后面。二将回过神来齐声应诺,带着亲兵朝后奔去。

敌寇突然拖出的环状铁丝网转眼将通途变成险地,不仅让冲阵的宋军骇然惊惧,连石之隼也为之愕然,半晌才道:“岳帅奇思妙想,今日方得一见。久闻星月湖大营多有奇技,果然名不虚传!”

萧遥逸一脸得意,献宝似的对程宗扬道:“程兄,咱们的铁丝网怎么样?想不到吧?”

程宗扬心里暗骂:好你个岳鸟人,我还准备做上一批,在守城时大显身手,结果又让你抢先一步。少显摆一点你会死啊!

石之隼连声称奇,又道:“这铁丝网若要打造也不甚难,难就难在如何把铁器打造得如此柔韧。虽是精铁,却如丝绳一般。”

程宗扬道:“哪需要打造,都是拉出来的。”

这下轮到小狐狸愕然了,“你知道怎么做?”

程宗扬耸了耸肩。石之隼道:“怎么可能!铁器易折,一拉之下还不寸寸断裂?”

“那是炼铁的方法不对。”

萧遥逸紧接着问道:“哪里不对?”

程宗扬道:“石炭。”

宋国吃亏在太早用煤,当时又没有炼好的焦炭,煤中含硫导致铁质脆硬。如果用木炭,效果会好得多。

萧遥逸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就和程宗扬说出“沙发”的那次一样,看着程宗扬的眼神整个变了。

程宗扬忽然一笑,“你们岳帅是不是作梦都想造一挺机枪出来?”

萧遥逸佩服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已经造了,不过是机炮,一会儿你就能看见。”

“不是吧?”程宗扬满脸遗憾地说道:“怎么就没炸死他呢?”

刘肃带着亲兵逆着人流朝自己的军队驰去,两侧的山梁上不断有冷箭射来,宋军的盾手在外掩护,其余士卒各自按照所属的队、都、营、军收拢。但好水川最宽处不过百余步,地势曲折多变,整支大军犹如一条长达三里的蜿蜒巨蛇,前后不能相望,只有在山梁上才能看到蛇身各处不停爆发的激战。

远远看到第五军的旗帜,一名亲兵拿出号角,准备召集诸营结阵。刘肃一把夺过来放在嘴边,接着苍凉的号角声在谷中响起。眼下是分秒必争,早一刻结阵就能早一刻稳住阵脚,早一刻展开反击。

刘肃不担心己方会败,毕竟自己身边有四个军的龙卫军精锐,武英、王珪这些猛将也随时会投入战场。

忽然亲兵惊叫道:“将军!”

刘肃扭过头,只见几名穿着黑色军服的敌寇出现在山梁上,接着推出一个古怪的物体。

那物体像一只水桶,铁制的桶口有尺许大小,桶身长约两尺,朝天放置,尾部的小孔中伸出一根棉线。一名敌寇拿出火褶吹了吹,点燃棉线。旁边的匪贼从容不迫地用一条薄纱蒙住桶口,然后把铁桶倾斜下来朝着自己的方向,接着铁桶猛然向后一挫,发出一声雷霆般的震响。

刘肃眼看着桶口喷出一股浓烟,那层薄纱一瞬间化为乌有,紧接着无数细小的铁蒺黎从桶口飞出,雨点般将自己笼罩起来。

刘肃竭力拔出佩刀,还没有举起就连人带马栽倒在地。离他最近的几名亲兵也被波及,浑身钉满铁蒺藜。他左眼也中了一枚,温热的鲜血不断流淌,他看到周围的亲兵朝自己冲来,叫喊声却渐渐变得模糊。

“真的是星月湖大营的贼寇啊……”刘肃的脑中浮出最后一个念头,然后手指一松,佩刀滚到一边。

“这种机炮射程不远,最多只能打二十步,准头更靠不住。岳帅原本准备在里面装上铁丸,但一打就飞得没影儿了,只好换成满天星。平时没什么用,碰到人多的时候,打出去总能捞到个把倒霉的。”萧遥逸苦着脸道:“就是火药太贵了,一股烟就打掉我好几十个银铢。”

程宗扬道:“你们岳帅也太缺德了吧?铁蒺藜上还带毒?”

“那东西打到身上也扎不深,不带毒就没用了。”

“打过去把人毒死?这机炮也太次了吧!”

“机炮最大的功效不是杀人,而是吓人。”萧遥逸低声笑道:“你瞧,没人敢过来了吧。哈!好像打到个大家伙,看那盔甲,是军指挥使吧?啧啧,他真够衰的。”

机炮刚才那一发的射程才十几步远,如果不是从上往下打,能不能捞到人命都是问题。不过机炮虽然只是个吓人的东西,但效果奇佳,宋军拼死抢了主将的遗体就远远退开,惊惧地看着敌寇手中的火摺。那几名敌寇把炮口转到哪一边,那边的宋军就如潮水般退却,等于仅用三个人就扼守住百步长的一段山梁。

刘肃精良的甲胄阻挡了大部分的铁蒺藜,但脸上中的几枚却要了他的性命,他也成为好水川一战里,第一个战死的军级指挥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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