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系列之——六朝清羽记》
弄玉 龙璇 著
第226章·贼窠

绚烂的晚霞下,一艘双桅帆船驶过平静的海面。远远能看到船头挂着一面墨黑的旗帜,上面绘着八瓣菊花的图案。

看到约定的旗号,几个人随即从岛屿的房舍出来,前往码头迎接东瀛来的飞鸟上忍。

船只靠岸,放下舷梯。一个铁塔般的汉子昂然踏上码头,他穿着纯黑色的吴服,腰间插着三柄太刀,虽然额角髡过发,露出发青的头皮,仍然显得一派气宇轩昂。

前来迎接的是几个年轻人,当先一个脸容瘦削,穿着灰扑扑的长衣,眼睛狭长,脱落大半的眉毛又疏又淡。他打量了来人一眼,眼中迸出一缕寒芒,微微躬腰用倭语说道:“哈吉玛系代有楼希库!”

留在舱内的程宗扬心头一震。黑魔海出面迎接的竟然是鱼无夷。知道他与黑魔海沆瀣一气倒也罢了,但这小子居然会倭语!

化妆成东瀛忍者的臧修不慌不忙,他一手按住刀柄缓缓鞠了一躬,大模大样地直起腰。

鱼无夷稀疏的眉毛动了一下。来人的打扮与往来晴州的倭人相似,平常人很容易把他当成东瀛浪人,但落在他这个与倭人打过多年交道的行家眼里,处处都是破绽。

程宗扬不知道鱼氏所在的泊陵是倭人的交易聚散地之一,倭人从东瀛运来银砂,交换铁器、生丝以及铜铢,鱼无夷对倭人和倭语早已熟稔之极。

只看他的身材,自己还没见过哪个倭人像他一样高大雄壮,以至于身上的吴服似乎都小了一号,连宽松的肩幅也被他隆起的肌肉绷紧。

鱼无夷藏在袖中的手指挟住棘牙刃,面无表情地用倭语道:“你是哪里来的野狗!敢冒充东瀛忍者?”

听到他一连串的倭语,程宗扬暗叫糟糕。临行时他给臧修恶补过几句,但他自己懂的不多,能教的仅限于“很好、谢谢、请多关照”,这么一大篇下来,臧修要能听懂才出鬼了。

臧修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拖长声音道:“哟——西——”

鱼无夷瘦削的脸上露出笑容,客气地伸出手。臧修在晴州混过,知道有些外族见面以握手为礼,于是也伸出手。

程宗扬大叫不好,随即发出一声尖啸。臧修手刚伸到一半,硬生生停住,闪电般缩回,反手擎出腰间太刀斩在鱼无夷指上。

鱼无夷手指一翻,亮出那柄长不盈手的棘牙刃,格住臧修的太刀。紧接着舱中传来一声暴喝:“扔掉!换刀!”

臧修想也不想便一把掷出太刀,反手又拔出一柄,双手齐握,兜头朝鱼无夷头上劈去。

抛落的太刀还未落地,银亮的刀身便化为灰色。臧修叫道:“好小子!竟然是玩毒的!”说着他避开鱼无夷的指爪,斜刀朝他胸腹劈去。

鱼无夷用棘牙刃挡住刀尖,接着弹出一缕粉末,身形一闪,退出丈许。这几下兔起鹘落,鱼无夷身边的黑魔海教众还没反应过来,两人已经交手数招。

星月湖毕竟有备而来,随着程宗扬那声暴喝,十余名精壮汉子从舱中掠出,风一般抢上码头。

这些军士一个个龙精虎猛,相互间配合熟稔之极。他们一上岸便分为三人一组,一名使用矛斧之类长兵的军士在前,两名使用短兵和护具的军士在后,结成品字形的小型战阵。现身之后,他们并不急于破敌,而是抢先占据了码头的有利地势。

接着又有几名军士在船上出现,亮出强弓劲弩,居高临下将方圆百余步范围都控制在射程之下。与此同时,又有几人跃到旁边的船只上,钻入船舱。只听得“砰砰梆梆”的凿船声响起,片刻间,两艘原本停靠在码头的船只便被凿穿,船身开始下沉。

这一切几乎发生在同一时间,船只靠岸不到半刻,局势已经大变,来自星月湖的军士牢牢控制局面,开始往岛上突击。

鱼无夷身边带着四名黑魔海属下,眼看退路要被截断,其中三人立刻放弃码头,登岸戒备,另外一人则拔刀攻向臧修,阻击他的追击。

“呼”的一声锐响,一支长矛破空而至。那支长矛仅锋刃就有尺许,弯曲如蛇。此时以长攻短、以强对弱,顿时将那名随从的弯刀荡开。紧接着一支箭矢从船上射来,抓住他弯刀荡开时露出的破绽,一箭正中额头。那名黑魔海属下头颅仿佛被重锤击中,猛地向后仰去跌下码头,鲜血随即染红水面。

鱼无夷衣袖一挥,一抹宛如云霞的暗红薄烟从袖中散逸出来,在身前形成一道屏障。臧修太刀劈出,被劲风卷起的毒烟不住变幻形状却聚而不散,反而使刀身蒙上一层灰色。

鱼无夷隔着毒烟挑开臧修的太刀,刚要飞身后退,一柄重斧从背后横扫过来。鱼无夷依仗毒烟屏障,回臂旋身,棘牙刃接连击在斧枪、斧轮和斧柄上,挡住这狂猛一击,随即陷入苦战。

伏在舷窗处的程宗扬回过头,只见孟非卿正靠着舱壁闭目养神。

“孟老大,外面已经打起来了,怎么还不动手?”

孟非卿闭着眼道:“什么事都要我亲自出马,我们星月湖也不用混了。”

“老大还真笃定。”程宗扬道:“咱们运气真好,碰到的第一个就是鱼家的无夷公子。那小子浑身是毒,你就这么放心?”

孟非卿若无其事地说道:“让你瞧瞧我们星月湖是怎么打仗的——仲玉!”

旁边一名军士上前挺起胸,双腿一并,向孟非卿敬了一个军礼,闪身掠出船舱。他从船上跃下,还未落地便探出拇指在虚空中一捺。一缕火线从他指尖流星般飞出,射入毒烟的刹那立即火光大作,爆成一团庞大的火球,瞬间将飘散在空气中的毒烟烧得干干净净。

鱼无夷身体像蛇一样扭动数下,避开火焰余波,他一把捞起旁边那具被箭矢射穿额头的尸体,五指如钩穿入他的胸膛,硬生生将心脏挖了出来。接着指上一紧,还未凝固的鲜血雨点般迸射出来,朝那名军士淋去。每滴血迹都乌黑如墨,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

那军士两手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相扣,拇指左右分开,念出一声法咒。一道柔和的光线从他手中射出,飞溅的乌血与光线一触,像被清水洗过一样变得鲜红,连地上那把被臧修抛弃的太刀也褪去暗灰的颜色,重新散发出金属光泽。

程宗扬看看旁边的冯源,这位平山宗的大法师嘴巴张得能塞下一支船锚,眼睛直勾勾盯着外面,已经看傻了。

冯源修的也是火法,比程宗扬这个外行更明白其中门道。那名军士的手段至少高出自己两级,如果放在晴州,保证各个佣兵团抢着来要。

程宗扬拍了拍他的肩,对孟非卿道:“孟老大,看不出来你手下什么人都有啊。他这些年不会也在你们鹏翼社牵马赶车吧?”

“他在明州给人算命测字。”孟非卿道:“因为算得不准,被人砸过好几次摊子。”

程宗扬失笑道:“还有这种事?”

孟非卿道:“他是阳钧宗出来的,哪儿懂算命?头几年不懂规矩,巴掌可没少挨,后来躲到龙川生意才好了些。”

冯源这才合上嘴,叫道:“龙川的铁口神算匡仙长?我说看起来怎么眼熟呢!这可是活神仙啊!”

程宗扬讶道:“你认识他?”

“可不是嘛!匡仙长一天只算三卦,卦术简直神了!去年我在龙川还见过他!有四个书生考秀才,找仙长算命。那时他留着长须,一百多岁了还又黑又亮,那仙风道骨,啧啧……他怎么把胡子剃了,头发也剪短了?看起来……”冯源忽然紧张起来,压低声音道:“匡仙长不会是炼成仙丹,返老还童了吧?”

孟非卿想了想,“老匡今年有三十四……三十五。嗯,差不多是这个岁数。”

程宗扬笑道:“冯大法,看走眼了吧?”

“怎么会呢!我亲眼见的!”冯源道:“四个书生说完,匡仙长一言不发,只比了一根手指,果然只有一个中的!大伙都说他是活神仙,实足年龄怕有一二百岁。”

秋少君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这会儿也笑了起来,“我明白了,匡先生卖的是口术。他比一根手指,一个上榜的就是一个能考中;两个上榜的就是一半能考中;三个上榜的就是有一个考不中;四个全上榜就是一起考中;如果全落榜就是一个都考不中……”

没等他说完,众人都笑了起来。孟非卿莞尔道:“老匡挨了好几年打才学会这招,倒被你一口道破。”

冯源还要辩解,敖润一把拉起他,“别咕叨了!老程够意思,给咱们兄弟一个替老张报仇的机会,还磨什么牙呢!”

冯源“哎”了一声,拿起几道符收到袖里,一边嘀咕道:“真是匡仙长啊?这回有福了!”

秋少君站起身,“我也去吧。”

鹏翼社的袭击使岛上陷入短暂的混乱,星月湖军士势如破竹地占据码头,攻上岛屿,直到接近房舍才遇到真正的抵抗。

鱼无夷摆脱斧手的追击,飞速朝那几间木制的房舍掠去。臧修双手各持一柄狭长的太刀,如影随形地跟在后面,刚才退到岸上的三名随从已有两名倒在他刀下。眼看鱼无夷就要逃入房舍,臧修扬手掷刀朝他背心笔直飞去。

房舍中一只手掌凭空伸来抓住刀锋,接着随手一拧,将那柄精铁打造的太刀生生折断。

一个穿着青衣的少年出现在房舍前,他年纪很轻,嘴巴周围只有一圈淡淡的茸毛,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那双手却布满厚厚的硬茧,就像在掌上下过数十年苦功一样。他抛下断刀,握住刀锋的手掌没有留下半点伤痕。

臧修抛下太刀,从背后拔出他的宽脊战刀,沉声道:“好手段!再接我一刀试试!”说着一招霸王挑鼎,刀锋由下而上,挑向少年的腹胸。

少年木然看着刀锋,突然双手一合,像两块铁砧牢牢夹住刀身,发出金属撞击般的声音。

臧修野牛般的胸膛肌肉隆起,纯钢打造的战刀不堪重负地微微变形。忽然他暴喝一声,刀势再展,从少年掌中硬生生递出半尺。

那少年现身后就一言不发,此时忽然化掌为拳,双拳铁锤般砸在刀上。臧修雄躯一扭,借助腰背的力量横刀扫来,使出自己的绝技雷霆战刀,短短尺许的距离间立时风雷大作。

鱼无夷眉角微动。他方才急于脱身,没有使出压箱底的功夫与这汉子力拼,此时见到他的刀法,才知道自己能逃到此处多少有些侥幸。

“这厮假冒东瀛忍者!”鱼无夷叫道:“青貙!杀了他!”

那少年目露奇光,双臂一举,用双肘挡住刀锋。臧修长刀疾落,雷霆战刀发出霹雳般一声震响,少年青衣由袖至胸寸寸碎裂,露出一具可怖的身体。

他的身躯呈现出金属般的苍青色泽,皮肤与骨骼之间几乎看不到肌肉,只有无数外露的筋结,宛如一条条巨蟒盘绕在青铜色的皮肤下,又像一道道铁索在肩、臂、胸、肋上交错纵横。

程宗扬失声道:“这是什么怪物!”

听到臧修使出雷霆战刀,孟非卿已经睁开眼睛。他向舷窗外望了一眼,眼神顿时变得锋利,“龙筋鹤骨!”

龙筋鹤骨是顶级的外家硬功,练成之后周身筋骨如同铁石、不惧刀斧,身体任何一个部位都能成为杀人利器。但龙筋鹤骨修炼远比金钟罩、铁布衫艰难,而且禁忌极多,因此修习者极少。能练成龙筋鹤骨之人无不是心志坚毅,能够承受极大的肉体痛苦,同时欲望淡薄的苦修者。

孟非卿沉声道:“龙筋鹤骨修到这种水准至少要二十年功夫。这厮从娘胎里开始练也未必够二十年!”

程宗扬道:“你们以前和黑魔海交过手,他们是不是有什么速成的办法?”

“能让功力倍增的霸道法门也不是没有,但那些法门多半会折损寿命,不到生死关头,不会有人施展。”孟非卿冷冷道:“即便黑魔海的人,也是不肯死的。”

黑魔海出来应付场面的都是年轻人并不奇怪,毕竟他们被岳帅清剿过,能撑场面的不是年轻人,就是古冥隐那样招揽来的供奉。但这些年轻人都是高手,而且功夫越来越高,这就很古怪了。难道他们找到了什么能够提升功力的秘宝?

程宗扬压下疑问,“老大,碰到硬茬了,你还不出手?”

“无妨。”孟非卿道:“臧修应付得了。”

臧修一连数刀都被青貙举手投足间轻易破解,他手中的雷霆战刀虽如同惊雷狂殛,却无法在少年身上留下一道刀痕。臧修杀得性起,索性扯下那件不合身的吴服,露出铁塔般的身躯,一边抛下战刀,赤手空拳与那少年的龙筋鹤骨硬撼。

两人以强对强、以坚攻坚。虽然都是徒手,声势却如同两个重逾千斤的铁甲铜人碰撞在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

房舍中冲出十余个人,依托廊柱、台阶与星月湖群雄交锋。他们身手不弱,随便拉出哪个也能打上几百招,但星月湖军士根本不与他们缠斗,一人强攻、两人策应;一组遇阻,随即又上来一组。虽然人数不及黑魔海两倍,但严密的配合和高效的协作,使他们形成三人围攻一人,甚至五人围攻一人的局面。

以最快的速度,最有效的攻击,最简单的招术解决对手。在程宗扬看来,这帮汉子简直就像一台无坚不摧的压路机,把一切对手直接碾平。

当然,这一切都是以实力为基础。仔细看去,能看出星月湖军士严谨分明的组织结构:他们以一组三人为最基本单位,每三组有一人单列出来作为基层指挥者。如果自己没有记错,这是一个班的标准配置。在这样一个班中,长短兵器一应俱全,能随时根据对手兵刃的不同调整攻击手段。三个班组成一个排,随着攻击不断变换阵形,由各班轮流担任主攻,在不停歇的进攻中,以最大可能节省每个人的体力。

可惜鹏翼社的人手大都陆续前往江州,俞子元也奉命运载同袍,未能参战,再加上还要安排人手去夜影关监视剑玉姬,孟非卿能动用的只有一个排,无法看到他们大规模作战的雄姿。幸运的是一连专职术者匡仲玉及时赶到,这个在龙川靠招摇撞骗为生的算命先生这时露出他凶悍的一面。他两手齐出,阳钧宗的流星火、飞火轮、乾阳诀、明光术……诸般术法层出不穷。这些来自一连的军士固然如虎添翼,鱼无夷也投鼠忌器,无法随意使用毒物。

敖润他们有样学样,敖老大当仁不让,一马当先在前主攻,冯源和秋少君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这三人武功、招术、性格都大相迳庭,出手时也不是一般的热闹。往往敖润先顶住一名对手,狂呼猛斗,在前打生打死;冯源在后面一边鬼叫,一边手忙脚乱地拍出符箓;秋少君客客气气地在旁边打招呼,“敖队长,这一剑我来可以吗?”

“干!”敖润大骂一声,举刀猛砍,对面那名黑魔海对手的弯刀却莫名其妙脱手落地。原来是秋少君老老实实一剑捅过去,刺中对手脉门。

敖润一刀劈了个空,险些砍到冯源。他急忙斜肘撞在那人腋下,将他一排肋骨撞碎,一边大叫:“我就日了!你怎么不朝要命的地方扎!”

秋少君一手拢在嘴边,小声道:“我告诉你,你别跟别人说啊——我立过誓,不杀生的。”

敖润眼睛瞪得如铜铃大小,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一刀把地上的黑魔海帮众劈死,“我靠!”

冯源使劲甩着黏在手上的符箓,一边道:“我说小子,你到底是和尚还是道士?”

秋少君诧异地问:“你们没见过吃素的道士吗?”

敖润和冯源异口同声道:“没有!”

秋少君挺了挺胸,“我就是——真的!”

星月湖的军士已经攻到阶下,在他们身后倒着七八具尸体,而他们付出的代价仅是五人受伤,只有一人被对手濒死一击、刺穿大腿,伤重退出战斗。

鱼无夷早已无影无踪。他只是受邀来的客卿,犯不着为黑魔海送命。黑魔海唯一的强手只剩下那名叫青貙的少年,他独自守住房舍大门,一身龙筋鹤骨的横练功夫筋结外露。

他对面的臧修也不遑多让。臧修精赤的上身肌肉虬结,起初皮肤淡如黄铜,随着真气运转,色泽越来越鲜明,最后仿佛鎏金般金光四射,宛如一尊金甲天神,与青貙的龙筋鹤骨酣战不已。

两人拳脚相撞间金声大振,程宗扬几乎怀疑他们再打下去能迸出火花来,甚至掉几块金渣也有可能。

“这是什么功夫?金钟罩吗?”

“不错。”孟非卿抱着肩道:“臧修的金钟罩难得遇上龙筋鹤骨,让他们好好斗一场。”

“该我出面了吧?”程宗扬道:“一会儿人都被你们杀光了,想演戏也找不到观众。”

“不用急。”孟非卿道:“黑魔海在晴州的巢穴不会就这么点实力。”

程宗扬耸了耸肩,“那你们慢慢打,我去看看小紫。”

依照孟非卿的意思,原本不想让小紫跟来,免得冒险。但死丫头眼泪汪汪地低下头,孟非卿立刻改变了主意。

不过两人很有默契地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月霜。那丫头要来了,恐怕冲在最前面的就是她,想拦都拦不住。

小紫悠闲地躺在一张摇椅上,泉玉姬像婢女似的屈膝跪在椅旁,轻柔地替她捶着腿。

还是忍者打扮的程宗扬拢起双手,“外面打生打死,你倒轻闲。”

小紫小小地打了个呵欠,慵懒地说道:“黑魔海这么快就输了,一点都不好玩。”

程宗扬左右看了看,“会之呢?”

泉玉姬道:“秦爷已经上岛了。”

自己一直盯着岸上都没看到秦桧的踪迹,真不知道死奸臣怎么上的岸。那家伙到现在都没有出手,多半在哪儿藏着,准备给巫宗来个狠的。程宗扬这会儿有些后悔不该支走剑玉姬,凭自己手头的实力,把她一并干掉也不是梦想。

泉玉姬微微侧过身,露出臀腿优美的曲线。程宗扬知道她在害怕。星月湖显露的实力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一个臧修就能与黑魔海精心培养的新生代高手斗得难解难分。星月湖像他这样的上尉连长至少有二十四个,况且上尉以下的中尉、少尉,甚至军士中也藏龙卧虎。这种实力难怪能横扫当年的黑魔海。

但泉玉姬的害怕还来自另外一方面。黑魔海这十余年间已经脱胎换骨,与以往专注于巫法修炼的教派大相迳庭。星月湖这些虎贲之士纵然能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并不意味着他们就是最后的胜利者。自己任何一个选择都可能沦落到万劫不复的境地。如果不想被当成无用的垃圾处理掉,泉玉姬只能尽力展现自己的价值。而作为奴婢,唯一有用并且对主人不具备威胁的,就是她的肉体。

大战当前,这点色诱当然起不了效果。但程宗扬也在犹豫,究竟是冒险带她上岛?还是安全起见,把她留在船上,先收拾完岛上的黑魔海教众,再来了结这个可能的后患?

暮色四合,岛上已经伏尸处处,只是距离太远,生死根无法感应到岛上弥漫的死亡气息。然而可以想象,一旦自己踏足岛上,立刻会被浓郁的死亡气息包围。

黑魔海教众只剩下两三人苦苦支撑,他们已经退到房舍前,背后便是黑沉沉的大门。重斧再度劈出,震飞了一名黑魔海教众的弯刀,接着斧手旁一名拿着马刀的军士游身向前,将他逼得退入门中。

忽然一抹黑光从门中涌出,将两名黑魔海教众拦腰劈断,接着斩在那名军士持刀的肘上。

马刀带着一截断臂溅血飞开。那名军士牙关咬紧,面无表情地后退一步,一手握住断臂。旁边立刻有人过来替他止血裹伤,同时填补他留下来的空缺。

一名穿着粗黄葛衣的仆妇出现在门口,她四十多岁年纪,粗壮的身材又高又大,相貌丑陋,脸颊上一道长长的刀疤几乎将鼻子砍成两半,眼睛像蛇一样细小而黄浊,更显得凶狞丑怪。她头发蓬松,手中拿着一柄长近五尺的长刀,刀锋平直,刀头钻了一个圆孔,却是一柄农家用的铡刀。

“哪里来的鼠辈!敢闯我黑魔海!”仆妇喉咙似乎受过伤,嘶哑的声音像锯条锯过碎玻璃一样,让人毛骨悚然。

程宗扬认出她便是那日和鱼无夷同行的仆妇,看她的身手,绝不是平常奴仆。

孟非卿眼睛缓缓亮起,他十指交叉,活动了一下手指,指骨发出一串脆响。

正在缠斗的两条身影蓦然分开。臧修脸上挨了一拳,唇角淌出一串血沫,身上却全无异样。他盯着那名仆妇,抬起金光灿灿的右臂横放胸前,沉声道:“日出东方,唯我不败!”

仆妇细小的瞳孔微微一缩,像蛇一样收紧,神情愈发狰狞。

臧修踏前一步,声如洪钟地喝道:“岳帅麾下星月湖大营!黑魔海妖人气数已尽,还不受死!”

“原来是岳贼的余孽!有本事便来吧!”仆妇向门中退去,一边嘶哑着喉咙厉喝道:“青貙!”

那少年神情木然地立在房舍大门处,听到仆妇的召唤,他骨骼上纠缠的筋结突然活动起来,像无数巨蟒在皮肤下游动。

臧修立刻变了脸色,“天龙解体——退!”

周围的军士飞身后退,首当其冲的臧修却不退反进。他像一尊金佛般挺直身躯,双掌合什,高声念诵道:“大悲天罗,三世诸佛!与一切众生乐,拔一切众生苦!揭谛揭谛,波罗揭谛!”

少年躯体上的筋结膨胀起来,他昂首发出一声怪啸,紧接着一声巨响震彻天地。砖瓦、碎石、木屑……雨点般四散激射,连一人合抱的廊柱也在狂飙中拔地飞起,青石砌成的台阶寸寸碎裂。巨大的冲击力覆盖了方圆十几丈的范围,连靠近房舍的尸首都在一瞬间化为齑粉。

旁边几名星月湖军士被这股以精血化成的狂飙卷住,肢体连同手中的兵刃都仿佛受到重击,鲜血从口鼻间溅出,随即又被狂风抹去。匡仲玉抖手打出一道灵符,张开一个直径丈许的半圆形白色光球,将附近几名同伴笼罩其中。但这道光幕在狂飙中只支撑了片刻,旋即光芒一闪,消失无痕。

秋少君张开大袖把敖润和冯源罩在身后。劲气割体欲裂,三人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拼尽力气死死支撑。

狂飙中,一团金黄的光芒分外夺目。臧修的金钟罩就像一道屏障,将天龙解体狂猛的冲击力硬生生阻挡下来。正是他这一挡,才使众人受到的冲击减至最低,让匡仲玉等人捡了条性命。

狂飙仿佛没有穷尽般的不断攀升,臧修身上金黄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忽然两道劲气蛟龙般破开狂飙,“叮”地钉在风眼正中。几乎震破耳膜的狂飙声一瞬间停止下来,天地间宁静得仿佛没有任何声音。

秋少君放下衣袖,一面吐着砂砾,一面心有余悸地说:“好厉害!”

孟非卿缓步走来,威猛无俦的天龙霸戟钉在青貙最后站立的位置,那个古怪的少年已经骸骨尽灭,找不到一丝痕迹。

眼前的景物面目全非,整座房舍荡然无存,连一砖一瓦都没有留下,以青貙刚才站立的位置为中心,形成一片方圆十几丈的白地。只见地上露出一道狭长的裂缝,深不见底。

孟非卿手一张,两支天龙霸戟跳回掌中,接着他腾身跃入洞中。

程宗扬拉了拉衣服,“该我出场了!泉贱人,来吧!是死是活就看你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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