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系列之——六朝清羽记》
弄玉 龙璇 著
第221章·瓢虫

几名雪隼佣兵团的汉子骑在马上,除了敖润,其他都有些面生。敖润对同伴道:“这位就是我说的程兄弟!这次去广阳多亏了他,跟老敖是生死之交!”

那些汉子纷纷抱拳向程宗扬打招呼。敖润道:“各位先回,我跟程兄弟聊几句!放心,绝误不了事!”

敖润说着跳下马,等那些汉子笑着离开才一脸歉意地说道:“老程,真是对不住!本来说好好陪你玩几天,一回来就接了桩大生意,到现在也没抽出时间去看你。”

程宗扬笑道:“正说找你呢,什么生意这么要紧?”

“进来说!”敖润踏进酒肆,对胡姬熟不拘礼地说道:“丫头!把你们店里的好酒拿一壶来!”

胡姬笑着答应。敖润拉程宗扬坐下,“我们雪隼团刚接了件活儿,这一趟恐怕要半年时间。”

“去哪儿?”

敖润低声道:“江州!”

“什么?”

敖润嘿嘿一笑,“宋国的贾太师不知道抽的什么风,突然要打江州。江州那边透出风声,准备招募一批能打的汉子。半年时间,每名佣兵给五十金铢,带队长衔的翻倍。奶奶的,这可是两千枚银铢啊。三年也未必能挣到这个数。还是我们薛团长面子大,早早得了信,这几天都在商量,打算抽出二百名兄弟来,好好捞一票。”

这消息实在太灵通了,孟老大刚借到钱,招募雇佣兵的风声就已经在晴州传开。程宗扬几乎怀疑孟老大身边有雪隼团的卧底。

程宗扬道:“你们从哪儿得到的消息?”

“这你得问我们薛团长去。”

胡姬捧来酒壶,敖润顺手在胡姬臀上拍了一把,换来胡姬几声笑骂。

敖润倒了两杯与程宗扬一碰,举杯一饮而尽,哈哈笑道:“老程,你那面盾可给我挣脸了!你不知道团里那帮家伙见到我的龙鳞盾,一个个眼都紫了,哭着喊着非要跟我换。老敖就一句:一千银铢,少一个子儿不卖!把那群穷鬼都堵了回去!”

程宗扬笑道:“你要得也太狠了,坐地起价啊。”

敖润在嘴上抹了一把,“不是我要得狠,是想给老张家里多留几个。老张家里就指望他一个人在外面拼命挣口饭吃,现在老张没了,还有一家人等着吃饭。我跟冯大法商量好了,要能从江州活着回来,赚的金铢他出二十,我出四十,带上老张留的,想办法凑够一百金铢给老张家里送过去。也好让他们家人做个小本生意,往后好糊口。”

程宗扬道:“不就是一口饭的事吗?再让你们从卖命钱里挤——让他们到建康找我去,有我的就有他们的。”

“好!老程够仗义,我就不客气了。”敖润灌了口酒,“老程,你来晴州不会是为了追月姑娘吧?”

程宗扬心里一紧,“月丫头怎么了?”

“她不是房间招贼了吗?我看她这两天都有点不太对劲。还好你小姨下午来了,搬行李过来和她一同住,我看她才高兴点。”

敖润看似粗鲁,其实也有细致的一面。倒是死丫头居然没跟自己商量就搬来与月霜一起住,实在是邪门儿。指望她突然间天良发现,自己也太天真了。问题是她到底打的什么鬼主意?明明不承认姓岳的是她爹,却对月霜这个便宜姐姐表现得十分上心。难道真想把她绑走卖了?

难说……程宗扬心里七上八下的,这种鸟事,死丫头真干得出来……敖润推来一杯酒,“行了,老程,你就别瞒我了。你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人家的事?”

程宗扬飞快地思索片刻,慢慢喝了酒,“你听说过星月湖吗?”

“武穆王嘛,十几年前的事了。要我说,这事宋主干得有点操蛋,好端端就把人家杀了。再怎么说岳帅也是条好汉。”

终于见到一个跟岳鸟人没仇的,程宗扬几乎有点感动了。

敖润道:“这跟月姑娘有什么关系?”他皱起眉,“岳……月……”

程宗扬连忙道:“不瞒你说,这事跟江州有关系。”

敖润拿着酒杯的手停在嘴边,“张十一那个大嘴巴说的是真的?”

“九分虚,一分实吧。”程宗扬叹了口气,“你们如果去江州,恐怕就要跟星月湖那些叛逆余党并肩作战了。”

敖润愣了一会儿,猛地干了杯里的酒,“好事!老敖正想见识见识天下第一强军什么样!跟他们并肩作战,老敖求之不得!”

“你不怕?宋军来的可是上四军。”

“说一点不怕那是假的,不过能和武穆王的亲卫营一道打上一仗,见识见识他们的手段,死了也值!”

程宗扬笑眯眯道:“什么叫缘分?说不定到时候咱们还一同去江州呢。”

“你也是星月湖的人?”敖润压低声音道:“不像啊!瞧你这年纪,岳帅死的时候,你还在玩尿泥吧?”

程宗扬笑骂道:“你才玩尿泥呢。先说好,你们雪隼团到了江州就跟我一起,咱们先并肩干一票再说。”

敖润打量着他,“老程,你到底干什么的?商人不像商人,捕快不像捕快,世家不像世家……难道你也是佣兵?”

程宗扬与他碰了一杯,笑道:“我就是个做生意的。不管生意大小,有赚头就做。”

※ ※ ※ ※ ※

入夜时分,下起了蒙蒙细雨,青石铺成的街巷被雨水打湿,空气中传来一丝寒意。

“这一带是胡商聚集区,”臧修道:“除了波斯商会,还有大秦、回鹘、天竺、真腊几十家商会,足有几万胡商。”

在街上无意中见到波斯商会,想到手里的书信,还有宝藏的传言,勾起了程宗扬的兴趣,与敖润分手后,立刻带上人前来打探。

秦桧换了一身粗布武士服,腕上套了一对包着铜钉的牛皮护腕,脸颊用黄连水染黄,长须往两边一抹,摆出横眉立目的表情,顿时摇身一变,成了一个晴州港随处可见的佣兵汉子。

“走!”程宗扬把头发散开,扎起一条额带,又用一只眼罩遮住右眼,然后紧了紧护腰,跳下马车大步朝波斯商会走去。

一名胡商迎过来,听说他们是佣兵团送信的,伸手欲接。程宗扬推开他,拿出信囊亮了亮,粗着嗓子道:“这信要正主才能接!”

看到信囊上的名字,那胡商犹豫了一下,“这边请。”一口华言说得十分地道。

进了院子,里面是一座大理石祭台,岩石呈现出天然的玫瑰色。台前竖着两盏琉璃灯,几个胡商两手交叉放在胸口,跪在祭台前喃喃低语。

院侧有一间精致的小阁。胡商在门前说了几句,一个淡金色长发的胡人老者打开门请两人进入室内,开口问道:“佣兵团的人吗?什么信?”

程宗扬拿出书信,老者隔着信囊一捏,追问道:“送信的人呢?”

程宗扬按照敖润的描述说了那人相貌,待说到接到信不久就看到传信人的尸体,阁内忽然传来一声惊呼,“巴摩死了?”

说话间,一个女子撩开珠帘快步出来。她穿着黑色的长袍,布制的兜帽将她面孔大半遮住,只露出颈侧一丛金黄的发丝。她伸手拿过书信,雪白的玉腕间几串镶满珠宝的手镯滑落下来,发出悦耳的声音。

程宗扬心头猛跳了一下。自己见过这个女子!那次她腕间戴着一只金属腕甲,左手高高举起,提着王哲爱徒韩庚滴血的头颅,在大草原血腥的战场上宛如一个噬血的魔女。如果自己没有记错,王哲帐下的参军文泽曾说她是拜火教的女祭司。

老者恭敬地退开一步,似乎不敢冒犯她神圣的尊严,说道:“泰西封的巴摩渡过云水之后,我们就失去了他的消息。在此之前,他曾说被人追踪,不得不毁掉了羊皮,换成纸张。”

黛姬雪娜目光在程宗扬身上一扫,并没有认出他。毕竟自己当时混在上万人的军队中,毫不起眼,她能认出自己才出鬼了。她那次中了王哲一箭却因祸得福,在王哲使出九阳神功玉石俱焚之前就撤出战场,得以保全性命。现在看来伤势不仅复原,而且更有精进。

黛姬雪娜道:“是谁杀了他?”她说话的语调与六朝人略微有些差异,但比泉玉姬好很多,不仔细听几乎听不出来。

程宗扬道:“我们佣兵团只负责送信。只要信送到,就没我们的事了。”

“穆格,给他们钱。”女祭司丢下一句,拿着书信回到帘内。

※ ※ ※ ※ ※

月霜的猜测没有错,这封书信果然和拜火教有关。程宗扬摘下眼罩,对留在车内的臧修道:“找两个人在这里盯着,尤其是拜火教那个女祭司,我要知道她去过哪儿,和谁见过面。”

臧修神情微动,“拜火教?公子确定吗?”

程宗扬打量了他几眼,“我差点儿忘了,拜火教是跟岳帅有仇吧?好像听说岳帅拿了他们什么宝贝?”

臧修道:“拜火教在六朝出现,多半是冲着我们星月湖来的,不过跟宝藏没什么关系,只不过有点小误会。”

“什么小误会?”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岳帅有次到晴州游玩,听说波斯商会的圣火坛前有两支圣火,不用添油也不用加燃料就能长明不熄。一时好奇,于是……”

“就把人家的圣火抢走了?”

臧修连忙摆手,“不是!不是!岳帅只拔出来瞧了瞧又给他们放回去了。真的!要是弄灭了圣火,波斯人还不跟我们玩命啊?”

程宗扬拍了拍他的肩,“老臧,说实话!”

臧修苦笑了一下,“当时圣火坛上还摆了一顶王冠。据说是波斯王去世后送到各地圣火坛供祭的,偏巧那次就在晴州。岳帅一时好玩,随手拿走了。后来以讹传讹,就变成岳帅夺了拜火教的宝藏。”

程宗扬笑眯眯道:“岳帅还真是贼不空手啊。那王冠呢?”

“波斯商会几次来人讨要,听说岳帅一怒之下,给改成狗链了。”

程宗扬愣了一下,“他还真有创意啊……不好!”

程宗扬猛然想起在玄武湖别墅时,死丫头不知道从哪儿找到几条狗链,如果真是王冠改的,里面不管藏着什么秘密也被扒出来了。

秦桧交待道:“盯人时不要离得太近,那个女祭司现身前没有丝毫声息,只怕修为不弱。”

臧修道:“明白。”

书信的内容自己早已抄了一份,但除了几个罗马数字,其他都看不出来。如果拜火教女祭司此行真的与星月湖有关,星月湖一边应付即将到来的江州之战,一边还要提防波斯人,再加上黑魔海,够孟老大头痛的。

马车驶回杨柳巷,转弯时路过珠帘书院,墙内传来一阵读书声。程宗扬心里一动,坐起身来,“老臧,晴州有没有胡商办的书院?”

“有两家通译书院,专门培养通译的牙人。”

“明天帮我找几个懂大秦文字的通译来。”

晴州居然有拉丁语教师,自己真来对地方了。只要把书信内容拆开,找几个懂拉丁语的分别译出,即使不懂语法也能猜出八九分来。

秦桧却倾耳听着书院的诵书声,讶道:“好词!”

程宗扬留心听去,院内几名女子正在娇声念诵:“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程宗扬恍然道:“原来是李清照的词。”

“哦?公子认得此人?”

程宗扬咳了一声,“听说过一点。”

秦桧抚膝叹道:“如此妙句堪称字字珠玑,再由女子曼声吟咏,直如咳珠唾玉……”

“别酸了。”程宗扬哂道:“奸臣兄,你不会是动了春心吧?”

秦桧哈哈一笑,“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有志气!”

回到住处,臧修连夜去安排人手。程宗扬叫住秦桧,“会之,你帮我做件事:买一批晴州港最好的烟花,要放得最高的。”

秦桧见程宗扬换上夜行衣,不禁道:“公子要出去吗?”

程宗扬笑道:“去看看风景。放心,要惹事也得等你回来。”

※ ※ ※ ※ ※

小船离开码头,驶入晴州的夜色,一刻钟后,船只靠岸。程宗扬上岸走了一段路,确定身后没有人追踪,又换了条船,驶过河岔密布的河流,在一处客栈停下。

程宗扬毫不迟疑地上了楼,找到走廊尽头的房间,随手一推打开房门。房间内空无一人,床褥叠得整整齐齐,仿佛没有人住过。程宗扬从枕下拿出一支望远镜,然后挑起窗纱一角,将镜筒放在窗口,仔细看着对面的树林。

一个时辰后,程宗扬终于在午夜来临的一刻找到了目标。

一个商人打扮的男子仿佛喝醉了,步履蹒跚地走到林中,然后身子一歪,扶着一棵树开始呕吐。过了一会儿他擦了擦嘴巴,像辨不出方向般在林中东走西撞,好半天才走出树林。

程宗扬脱去外衣,露出里面黑色的夜行衣,然后推开窗户跃到墙头,远远跟在那人身后。

树林已经在城郊,那醉汉却越走越偏,最后来到一个不起眼的破旧道观闪身入内。程宗扬背脊贴住墙壁听了片刻,然后越过院墙落在观内。

这座道观虽然破旧,规模却不小。程宗扬看清亮灯的观堂,轻轻一跃,攀住檐下檩条,游鱼般朝亮灯处游去。

堂内那个醉醺醺的汉子已经收起醉态,他张开手,露出手中一块玉佩,紧张地说道:“在林子里找到这个,老马恐怕出事了。”

一只长着黑毛的大手伸来,一把抓起玉佩,骂了一声:“妈的!”

那人身材粗壮,面目凶狞,一件道袍系得歪歪扭扭,袖口挽着,看起来两分像道人,倒有八分像土匪。程宗扬想了一下才认出来,他就是当日在紫溪被武二用坛子扣住脑袋的那个家伙,叫元行健,是林之澜收的外门记名弟子。

元行健压低声音骂道:“我不是让你盯着吗?上次在草原已经失过一次手,现在好不容易找到这小贱人的踪迹,老马又出了事!你让我怎么跟教御交代!”

“师哥,那丫头不好对付。我瞧咱们恐怕是不行了,不如让教御身边的人来吧。”

元行健脸色忽晴忽暗,半晌才道:“不行。这点事再办不好,咱们兄弟的脸面往哪儿搁?以后龙池恐怕再没咱们的位子了!”

程宗扬伏在檐下,两人的交谈声听得清清楚楚。昨晚太乙真宗在客栈失手,少不了要回来找寻同门的下落。考虑到白天人多眼杂,多半会在夜里,果然让自己等到了。

听到此处,程宗扬已经心下了然。这两次行刺都是林之澜主使的,可林之澜与王哲半师半徒,怎么在对待岳帅遗孤的态度上差别会这么大?

忽然,一个轻微的声音道:“看什么呢?”

程宗扬扭过头,只见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那小子年纪轻轻,似乎比自己还小几岁,头发随意挽成一个髻,用一只玉箍束着,额头显得又大又亮。他身上穿着一件黑色道袍,眉目俊雅,脸上带着好看的笑容,看起来神清气朗。

不过他姿势跟自己一模一样,脚尖勾着檩条,这会儿正探着头,鬼鬼祟祟朝堂内张望。

那小子露出失望的表情,“我还以为有什么好看的呢。”他扭过脸,“你看这两个家伙干嘛?”

自己丝毫没有察觉就被他溜到身边,如果他心存歹意给自己一剑,自己这会儿恐怕早就躺在屋檐下面了。

程宗扬低声道:“兄弟哪儿来的?”

那年轻人一愕,“你不认识我?”

程宗扬比他还奇怪,“我干嘛要认识你?”

“你——”

那年轻人还没说完,堂内一声大喝:“谁!”

元行健抓起一柄大刀,带着师弟直冲出来。

程宗扬一把扯住那年轻人,“傻愣着干嘛?还不快跑!”

“哦!”年轻人连忙跟他一起从檐下钻出,抬手攀住檐角,翻身跃到房檐,接着越过围墙慌慌张张朝外跑去。

道观内传来一阵叫嚷,灯火不断亮起,人影绰绰,不知道有多少人追来。两人谁都不敢作声,闷头落荒而逃。

逃命这种事,程宗扬已经拥有相当丰富的经验,撒开脚步跑起来,一般好手也追不上。可旁边的小子脚下看不出有什么动作,却不比自己迈开大步狂奔慢。他手臂不动不摇,身体微微前倾,看起来像御风而行般轻松自如。

两人一口气奔出两里多地,把叫嚷声远远甩在身后才放慢脚步。那小子透出一口气,“吓死我了……哎呀!小心!”

年轻人一把扯住程宗扬的衣袖。程宗扬刚迈出半步就被他拉得跌了回来,脚下一滑险些栽倒。

程宗扬稳住身体,朝前面看了看,除了一片沾着雨水的青草,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他纳闷地问道:“怎么了?”

年轻人小心地蹲下来,从他刚才准备落脚的草丛里捡起一只东西。

“瓢虫哎!”那小子心有余悸地说:“差点就让你踩到了,还好还好!”

程宗扬鼻子险些气歪,“瓢虫?我差点摔一跤,你知不知道?”

“瓢虫你怎么能乱踩呢?”那小子没理会他的怒气,自顾自指着瓢虫背上的黑斑,一个一个数着,“你瞧,一、二、三、四、五、六、七,是七星瓢虫,还是一只雌虫呢!”

“我还以为你捡到宝了!”程宗扬道:“不就是一只瓢虫吗?你放好,让我一脚踩死它!”

“不行!”那小子连忙合起手。

程宗扬气得笑了起来,“这瓢虫难道是你养的?”

“当然,”那小子认真说道:“今年我放了六万多只七星瓢虫,这一带的瓢虫都是我养的。”

程宗扬愣了一会儿,低声道:“你有病吧?”

“没有。”

“我见过养猪、养牛、养鸡、养鸭、养鹤,还有养蛊的……养瓢虫的我还是头一次见,”程宗扬上下打量着他,“没病你养这东西干嘛?”

“当然有用,”年轻人指着面前的田地,“你看到了吗?”

“废话,我又不是瞎子。”

年轻人一点都不生气,“那边是稻田,那边是果林。本来三亩稻田每年种两季就能养活一家五六口人,多几亩地呢,出产的粮食可以卖掉,用来换衣服、盐和家里用的东西。但我刚来时,有些地方五六亩地还养活不了一家人。”

“这跟虫子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稻田减产不是因为农夫不下力气干活,而是害虫太多。稻田里有蚜虫,果林里有桃蚜,还有什么小白蛾、介壳虫……”年轻人一样一样数着,“因为这些害虫,每年都要损失两三成的粮食。有时候一连几百亩、上千亩的稻田都受虫害,每亩只能收几十斤粮食。农夫食不果腹,好多人到观里来求神灵保佑,有的过不下去了,还要卖儿卖女。”

年轻人道:“我去田里看过,那些蚜虫小得很,捉也捉不净,想了很多办法都不行。我在田里守到第三天时,忽然看到一株水稻上的蚜虫少了。我在旁边等啊等啊,终于看到这个东西。”

年轻人举起那只七星瓢虫,得意地说道:“就是它!蚜虫的天敌!我算过,一只七星瓢虫一天能吃一百多只蚜虫。七星瓢虫寿命通常是两个半月,能吃掉上万只蚜虫。而一只七星雌虫能产卵两千多粒,一年能够繁殖六七代,就算只有百分之一成活,只繁殖四代,每放一只七星瓢虫,它的子孙就吃掉一万万只蚜虫,保护几十亩田地。而且它不仅只吃蚜虫,还吃小白蛾、介壳虫……”

年轻人一口气说道:“七星瓢虫什么害虫都吃,可周围的小鸡、麻雀也吃瓢虫,有时候几亩地都没有一只瓢虫。我就自己养了一些,每天散步时放出去。有了这些瓢虫,这几年周围的田地都没有受过虫害,能多收几千石粮食呢!”

年轻人张开手掌,看着瓢虫生着七个黑斑的鞘翅分开,悄然飞入月色,然后回过头认真道:“你要把它踩死了,等于多了一万万只蚜虫,多了几十亩田地要受虫害呢!”

程宗扬忍不住道:“你是谁?”

那个年轻人笑了起来,“我是混元观的观主,我叫秋少君。”

程宗扬怔了一会儿,回头指着刚才来的地方道:“就是那个道观吗?我干!你是观主跟着我跑什么?”

秋少君叫道:“我怎么知道?还不是你拉着我跑的?”

程宗扬冷静下来,“你是太乙真宗的人?和师帅是什么关系?”

秋少君高兴地说道:“你居然知道师帅?那是我师兄!”

“你是王真人的小师弟?”

“是啊,我是最小的一个,排行十七。”

程宗扬上下看着他,“你怎么没穿教御的衣服?”

秋少君连连摆手,“我还不是教御,差得太远了。商师兄说,掌教师兄在塞外身故,要等选出新任掌教,得到掌教的允许,我才可以设帐授徒,然后再升任教御。最快也要十年吧。”

“师帅半年前就说过让你升任教御。”

“真的吗?”秋少君愕然道:“我怎么不知道?”

“当时我就在师帅旁边。蔺采泉、商乐轩、夙未央和卓云君都在!”

秋少君凝神看着他,“师兄去世时你也在吗?”

“我那时候正好在草原,结识了师帅。师帅还给我留了一封书信,”程宗扬摊开双手,“可惜被你卓师姐毁了。”

“卓师姐?我好久没有见过她了。”秋少君道:“师兄书信上说了什么?”

程宗扬敲了敲额头,回忆道:“师帅说,他这些年一直在外征战,没时间处理教务,结果教内的事让他很不满意。如今乱象丛生,希望有人能清理门户,维持太乙真宗的声誉。”

秋少君盘膝坐在草丛间,苦恼地叹了口气,“林师兄本来挺好的,这几年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招了那么多记名弟子,难怪师兄不高兴。不过那些人虽然三教九流都有,但有林师兄约束也没做什么坏事……师兄说了谁来继任掌教吗?”

“没有。”程宗扬打量着他,“你想当吗?”

秋少君摆手道:“我差得太远了,蔺师兄他们还差不多。”

这小子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才华横溢、术法超群的样子,就那个光亮的大脑门挺扎眼。

程宗扬道:“太乙真宗不是挺有钱吗?怎么在晴州的道观会破成这样?”

“我们在晴州有三处道观,最大的一处叫上清阁,在云梦泽占了一座岛屿。另一处在晴州港南边,也有几十名门人,香火很盛的。”秋少君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三年前蔺师兄让我来混元观当观主,想让我把混元观打点好,可是我只顾着养瓢虫,来观里祭拜的人越来越少,也没有多少钱来修理。”

“祭拜的人怎么会越来越少呢?”

秋少君耸了耸肩,“周围的农夫都是受了灾才来祭拜,这几年虫害少了,大家日子过得好了,来的人也就越来越少了。”

“哈。”

这小子真有意思,养了几万只瓢虫,救了周围几个村子的虫灾,结果把自己混得没饭吃。程宗扬也坐下来,笑道:“你把事情做得好过头了,难怪你的混元观连鬼都不上门呢!”

“也不是没人来。”秋少君笑嘻嘻道:“周围人都知道我是个傻瓜,在观里养了一堆瓢虫,隔三差五还是有人到观里来看稀奇。”

“你没把他们赶出去?”

“没有。倒是有些醉汉到观里来,”秋少君吐了吐舌头,“我怕他们不小心踩到瓢虫,索性装鬼把他们吓走。”

“哈哈!”程宗扬大笑两声。这小子挺有意思。

“你的观里不是还有几个人吗?他们在这儿做什么?跟你养瓢虫?”

“林师兄让他们来修行的。”秋少君嘻嘻一笑,“观里没有肉吃,他们在背后可没少骂我。喂,你来不是看我养虫的吧?”

程宗扬犹豫要不要说出实情,但见过王哲这么多同门,只有这个养虫的小子还像个好人,而且王哲也对他寄予厚望,总不会差到哪里去。

“你知道黑魔海吗?”

“知道。”秋少君表情凝重起来,“三年前文参军到晴州来,跟我说了许多事。他说我快十八岁了,有些事我应该知道。”

“他说了些什么?”

“他说黑魔海虽然被岳帅剿灭了,不过这些年有迹象表明,黑魔海已经死灰复燃,让我小心这个大敌。”

“原来是这样。岳帅的事他有没有告诉你?”

“岳帅有个女儿,在师兄的左武军。”秋少君笑道:“文参军说月姑娘长得貌美如花,师兄问我想不想娶她,我已经回绝了。听说师兄很不高兴。”

“为什么回绝?你们道家不禁止娶妻吧?”

秋少君无辜地说:“那时候我十七,她才十三,还是个小孩子,我们两个加起来都不满三十岁。我怕娶了她,把她饿瘦了,师兄会骂我。”

难怪王哲那么着急让自己照顾月霜,原来是怕送不出去。

“喂,”秋少君道:“你问了我这么多,还没有回答我呢。”

程宗扬道:“岳帅这个女儿叫月霜,这件事和她有关。当初在草原就有太乙真宗的人刺杀她……”

秋少君静静听完经过,然后站起身,“我要去见月姑娘。”

“这会儿?”

秋少君点了点头,“事不宜迟。如果真是林师兄指使的,我要赴龙池在各位教御和长老面前分说明白。”

“如果真是林之澜呢?”

秋少君毅然道:“即使要清理门户,我也在所不惜。”

“你现在一个弟子都没有,林之澜的门人起码上千吧?能跟他们斗吗?”

“只要有证据,蔺师兄、夙师兄、商师兄、卓师姐都会站到我这边。”

这倒有可能。据程宗扬所知,林之澜在太乙真宗内也树了不少敌人。

秋少君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程兄,如果我这会儿告诉月姑娘我想娶她,你觉得合不合适?”

程宗扬厉声道:“不合适!”

秋少君从善如流地说道:“也是,现在说有点像趁人之危,那我过几天再说好了。”

“过几天也不合适!”程宗扬道:“你都已经回绝了,这事就别想了。”

秋少君摸了摸脑门,沉吟道:“如果月姑娘真像文参军说的那么漂亮,我怕我会后悔。”

程宗扬拍了拍他的肩,“后悔也晚了,谁让你不抓住机会呢?”

秋少君叹了口气,“那就算了。程兄,请。”

“喂,你不回去没事吧?”

秋少君回头看了一眼,“没事。他们找不到我就能偷吃肉了。”

“你这个观主也太抠了吧?连肉都不让吃。”

“每天有青菜豆腐就很好嘛,为什么还要吃肉?哎,小心!”

“我干!大半夜你还盯着看草里的瓢虫?不怕累死啊!”

秋少君安慰道:“几十亩地,几十亩地……”

※ ※ ※ ※ ※


啪啪啪文学网www.papapa.bi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