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系列之——六朝清羽记》
弄玉 龙璇 著
第214章·商关

夜影关位于云梦泽以西,北连铁围山,是天下有名的雄关,也是晴州仅有的关隘。浩浩荡荡的云水依然不改它的汪洋肆恣,将雄伟的铁围山冲出一个里许长的隘口。夜影关就座落在幽深的峡谷间,两边都是千仞的高峰。除了正午短短半个时辰,其他时间关隘都被阴影遮蔽,即使白昼也需要灯火照明。

船只宛如驶入夜晚,两岸成群的纤夫赤着上身,粗壮的肩膀上套着黝黑的大铁环,一手举着火把,为往来船只拉纤。燃着火炬的城墙外伸出一排码头,数以百计的船只拉到码头都被迫停航。

老张的死让众人情绪低落了几日,直到驶近夜影关才好了些。敖润和冯源松了口气,彼此都有种回家的感觉。

楼船在距离夜影关还有数里的位置就被拦住,戴着宽沿毡帽的宋军勒令船只靠岸下锚,同时在船上张贴告示,发放注有停航日期的竹牌。

俞子元早已得到消息,安排人手与登船检查的宋军周旋,自己带着程宗扬等人上岸赶往夜影关。

远远望去,关下停泊的船只上,点点灯火犹如繁星。生满青苔的城墙与铁黑色的岩石连为一体,笔直升起十余丈高。城楼上剽悍的雇佣兵背弓佩刀,在火炬下来回巡视。

晴州注重商业,虽然关内有大批雇佣兵,却没有一个人检查进出的人流。只不过进关时城门旁竖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晴州人的信条:信用、公平、道义、财富。

“这是晴州的八字真言,”敖润道:“晴州人就是靠这个才发家致富的!”

一进门就有人免费发放印制精美的小册子。程宗扬好奇地拿了一册,只见里面图文并茂,印着各种各样的格言:“富者必治,治者必富;强者必富,富者必强!”——《商君书》(秦汉会馆荐)“官不私亲,法不遗爱,上下无事,唯法所在。”——《慎子》(六法学馆荐)“国有三宝:大农、大工、大商。”——太公望(汇才商馆荐)“六岁穰、六岁旱,十二年一大饥。”——陶朱公(金脂米仓荐)“小商在民,中商在政,大商在国!”——《商君书》(寻道会馆荐)“一龙一蛇,与时俱化。一下一上,以和为量。”——《南华真经》(宁真道会荐)还有:

“时间就是金钱!”——西谚(恒远船行荐)“有财富才是有价值的人!”——西哲浦柏(星穹会所荐)“第一流人才的选择:经商!”——西谚(万商学会荐)“无论是神界的或是俗世的美德,名望和荣誉都是财富的奴隶!”——西哲海拉斯(星穹会所荐)再往后翻,三色套印的彩图上,一个腹缠万贯的富商张开双手,中间是一行大字:“快速致富十大秘籍!鬼谷书肆有售!”后面还有:“财富秘闻第二辑!东原印书坊热卖!”“点石成金术进阶!大通道场名师限量传授!”小字写着:“私人会所,公务谢绝。”

一股久违的熟悉感扑面而来,空气中似乎都充溢着浓浓的经商气息。无论俞子元还是雪隼佣兵团的敖老大,都对这些免费赠送的小册子司空见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于是看到这座本该戒备森严的军事雄关竟然也有贸易场,而且不止一处,程宗扬已经不觉得惊奇了。

俞子元道:“夜影关的夜市别具一格,许多铁围山的山民和云梦泽的水民都不去晴州市场,而在关内夜市交易。如果有时间慢慢翻拣,往往能买到一些少见的珍品。”

敖润道:“这地方黑灯瞎火,有什么可看的?那些东西说到底还是卖到晴州去了,不如趁早赶到晴州港。”

听说宋国封锁云水航道,敖润骂了几句娘。雪隼佣兵团带的钱,路上已经用掉大半,本来算好一路坐到晴州,这会儿改走陆路又多了一笔开销。没等程宗扬开口,敖润就主动找上门来提出同行,费用当然是老程全包。用敖润的话说,反正虱多不痒,债多不愁,已经欠了老程那么大人情,横竖我老敖心宽,大不了哥几个给老程卖命去。

众人穿过一个市场,叫卖的伙计在人群间穿行。他们把筐子顶在头顶,筐边还点着松枝照明;贩卖毛皮的猎户将货物沿街铺开,身边堆着厚厚一叠,一张张与客人讨价还价;卖首饰的铺开块黑布,四角各点着一盏小灯,布上放着云梦水民的蛟纹臂钏,灯光下仿佛一条条游动的水龙。

程宗扬正看得入神,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娇叱:“拿出来!”

月霜美目圆瞪,抓住一个穿着绸衫的汉子。那汉子变了脸色,“拿什么拿!也不打听打听,老爷是……哎呀!”

月霜本来就心情不快,这时更懒得跟他废话,一把扯住他的绸衣“嗤”的一声撕开,几个荷包顿时从那汉子怀里滚落出来。那汉子拔腿想跑,月霜踏前一步毫不客气地踩住他的脚,抓住他的手腕拧到背后,干净利落地把那汉子按得跪在地上。

那汉子露出颈中刺青,梗着脖子叫道:“老爷是晴州有名的滚刀肉牛二!有种你打死我!死娘皮!敢诬赖老爷!老爷还有一口气,跟你没完!”

敖润捋起衣袖,正准备给那泼皮来个脆的,小紫却弯下腰,一脸认真地对牛二说:“你这样不好,怎么能偷别人的东西呢?”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是偷的!你别拿偷来吓唬我!爷什么牢没坐过!就是进了临安城的天牢,里面的也该叫我一声太岁爷!”

那泼皮叫得正响,小紫拿出一只腰牌在他面前晃了晃。牛二像噎住一样,叫声顿时低下来,“六……六扇门……”

小紫笑眯眯道:“晴州没监狱,犯人都送到宋国坐牢,最无聊了。你要是喜欢,我可以送你到秦国去啊,他们的窑场正缺人呢。”

牛二脸色变了几下,收起气焰,低声下气地说道:“大姐,真不是我偷的。场子的人都知道我牛二不是啥好鸟,但说我偷东西,那是骂我呢。”

“还撒谎!”月霜挑眉道:“我亲眼看见你从别人手里夺的荷包!”

“我呸!那是别人孝敬我的!”

旁边一个瘦子凑过来,小声道:“没错、没错!是我孝敬牛二老爷的。”

月霜一怔。小紫笑道:“是你偷的啊?”

那瘦子连忙道:“捡的!捡的!真是捡的!”

“捡到东西要还给人家哦。”

“姑娘说的太对了!”瘦子道:“小的立刻还给人家!立刻还!”

“那好,你还吧,我就在这儿等着。好不好?”最后这句却是对牛二说的。

牛二梗了梗脖子,终究没敢说出不字。

有六扇门的腰牌再加上雪隼佣兵团十几条大汉,决计吃不了什么亏。俞子元道:“对面有家客栈,公子先歇息一下,我去找车马行。”

程宗扬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个泼皮,一边猜测他是不是东京街头那位牛二,一边道:“不用住了,赶路要紧,雇了车马我们就走。”

对面客栈的楼上,一个披着鹤氅的道人倚窗而卧,手中握着一支拂尘轻轻摇晃,远远看着那处喧闹的情形,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在他身后,一名身材高大的中年道人负着双手,冷冰冰道:“那贱人八成躲在晋国境内,师兄为何非要到晴州来?”

蔺采泉用拂尘挥去袖上不存在的灰尘,喟然叹道:“夙师弟、齐师弟两位至今音讯皆无,我这些天寝食不安,只怕两位师弟为奸人所趁。”

商乐轩傲然抬起下巴,“蔺师兄身负重伤,为何时至今日仍不肯把那贱人叛教之事公诸天下?”

蔺采泉一手伸进道袍,抚着胸口厚厚的绷带咳了两声,“卓师妹受奸人所惑,对我突施杀手。愚兄伤重难起,若再公开此事,势必引起震动。到时只靠商师弟,只怕有人起了觊觎之心。于今之计,只能私下探寻卓师妹的下落。”

商乐轩道:“我太乙真宗门人遍布天下,卓师妹若藏身他处,必瞒不过本门耳目。唯有晋国道观不盛,卓贱人至今没有音讯,多半是在晋境。”

蔺采泉和蔼地说:“我已经派了人去,想必这几日就有消息。”

商乐轩逼问道:“为何不把卓师妹的门人弟子关押起来?”

蔺采泉微笑道:“她们若能寻到卓师妹,最好不过。”

商乐轩哼了一声,对蔺采泉这点心思颇不以为然。太乙真宗六位教御为掌教之位纷争多时,卓云君叛教出门,本是打击林之澜的绝好机会,却被蔺采泉轻轻放过,让商乐轩大为不满。

蔺采泉长叹道:“我太乙真宗掌教蒙难,如今六位教御又去其三,正是风雨飘摇时节。能不能稳住祖师的基业,还要靠我们师兄弟同心同德啊。”

商乐轩勉强道:“师兄说的是。”

蔺采泉徐徐道:“卓师妹的事再要紧也是内忧,拜火教却是外患。这次拜火教深入六朝,莫非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商乐轩道:“我倒听过一个传闻。”

“哦?”

“有人说,黑魔海东山再起,是因为教中出了几位不世出的英才,实力比以前更为雄厚。”

蔺采泉讶道:“难道拜火教此行与黑魔海有关?”

商乐轩冷哼一声,“都是掌教多事。拜火教与我们相隔万里,何必为了姓岳的,把事情揽在身上!”

蔺采泉云淡风轻地笑道:“掌教真人已经仙逝,怎可说他的不是?”

商乐轩沉默片刻,“不过另一个传闻更有意思。有人在江州推行考试制度,临安城已经派使者奔赴建康。”

蔺采泉皱眉道:“江州之事,与临安何干?”

“据说江州那人以考试为名,其实是为了广招兵马,重建当年武穆王的星月湖大营。”

“竟有此事?难道……”

商乐轩截口道:“不错。星月湖八骏已经有三人现身江州。”

蔺采泉点头道:“难怪临安朝野震动。如果我是宋主,只怕也睡不安枕。”

蔺采泉一边说,一边若无其事地望着街头穿着佣兵服的女子,手中轻轻摇着拂尘,面带微笑,出尘的风采宛如神仙中人。

这次凭借发现拜火教踪迹的名义,太乙真宗实力最强的两位教御联袂而出,其实彼此心知肚明,拜火教还在其次,更重要的则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卓云君和齐放鹤两位教御。

至于林之澜,虽然王哲曾对他寄予厚望,但因其行事偏执,王哲生前已经屡加斥责,如今又失去卓云君的臂助,已经孤掌难鸣。算来掌教之位,终究要落在两人身上。

不过两人都很有默契地没有提那位刚满二十的小师弟。王哲在大草原时曾经说过,要给小师弟教御的名位,设帐授徒。但从草原回来,只有夙未央提出此事,其余几位教御都对此装聋作哑。夙未央离开龙池,多半是为此被气走的。

商乐轩与蔺采泉私下做好交易,两人联手,由蔺采泉先做三年掌教,然后再传给商乐轩。毕竟商乐轩比蔺采泉小十几岁,这点时间还等得起。至于那位小师弟,不只蔺、商两人抱着不闻不问的心思,卓云君、齐放鹤,甚至连林之澜也一样。

众人都知道,如果小师弟当上教御,只怕不出五年掌教位置就会落到他肩上。能有这个才华横溢的小师弟,对太乙真宗来说也许是件好事,但对于几位师兄来说就不那么妙了。说到底,掌教只有一个,别人倒也罢了,小师弟若做了掌教,以他的年纪,只怕五十年后才有再选的机会。

※ ※ ※ ※ ※

众人逼着牛二还了荷包,然后到夜市旁的酒楼点了餐饭,吃饱了好赶路。俞子元与车马行的人见过面,过来使了个眼色。程宗扬心下了然,放下筷子跟着俞子元下楼。

楼下一处雅间内点着蜡烛,一个铁塔般的壮汉踏前一步,双脚“砰”地并在一起,挺胸“唰”地敬了个标准军礼。

“星月湖大营一团一营上尉连长,臧修!”

程宗扬苦笑道:“臧哥你好,我又不是你们军队的人,不用敬军礼吧?”

臧修肃容道:“程公子是我们一营的恩人,当然要敬礼。”

程宗扬好奇地问道:“你也是一团一营的?谢艺手下的兵?岳帅的星月湖大营到底有多少人?”

臧修毫不隐瞒地说道:“岳帅的亲卫一共有两个团、六个营。一团上校团长孟非卿,三个营分别的是谢中校、斯明信中校、卢景中校。二团中校团长侯玄,四营长崔茂中校,五营长王韬中校和六营长萧遥逸少校。每营配备三个连,一共三百人。外加团部三个机动连,整个星月湖大营一共两千四百人。”

臧修军衔比俞子元高,他说话时,俞子元在旁边没有插一句话。等他说完俞子元才道:“岳帅解散大营之后,我们损失了一些兄弟。现在剩下的有两千上下,大部分已经启程去了江州。”他笑了笑,“雪隼佣兵团的赵队长和徐队长也是我们一营的兄弟,和臧哥军衔一样,都是上尉。”

“难怪呢。敖老大整天嘟囔说那两个不够意思,突然不辞而别,原来都是你们的人。”程宗扬道:“小狐狸这回可添了不少帮手啊。宋国方面是谁?”

臧修与俞子元相视而笑。臧修道:“宋国这回调动的是捧日军和龙卫军。禁军的上四军一下来了两支,我们星月湖真有面子。”

程宗扬敲了敲额角。宋朝的军制自己还有点印象,宋朝扬文抑武,常备军却是最多的。精锐称为禁军,其他的杂牌合称厢军。禁军最精锐的莫过于天武、捧日、龙卫和神卫这上四军,问题是自己记得这四军都是大军,每军编制五万人。这次出动了捧日和龙卫两军,就是近十万人的规模。

程宗扬道:“十万对两千,小狐狸打得过吗?”

“看宋军这次怎么打了。如果还是内官监军、临阵授图,有崔中校、王中校和萧少校三位,恐怕他们连烈山都过不了。”

臧修说得这么有把握,程宗扬却有些怀疑,“宋军没这么弱吧?”

臧修道:“宋军军制一向是兵将分开,枢密院只管调兵,太尉府只管练兵。遇到打仗,武将要先从宋主领阵图,再到枢密院领兵符,然后去太尉府调兵。兵不识将、将不识兵不说,上了战场都要按宋主颁下的阵图执行,旁边还有监军的太监盯着。宋军装备精良,当年北伐列出的阵式无坚不摧,真辽铁骑围了一天也没能冲开宋军的步阵,结果一条小河搅乱了宋军阵形,立刻大溃。”

俞子元道:“宋军将领只有都指挥使是固定的,指挥五个都,每都一百人,相当于我们星月湖的一个连。每都除了八名刀手,十六名枪手,剩下的都是弓手。论远射,六朝没有哪支军队能比得过宋军。但一到近战,只有射手的宋军立刻就会溃散。山间宋军摆不开阵势,我们一营就能打垮他们。”

程宗扬笑道:“我看你们两位都恨不得立刻上战场。闲话不多说了,我们先去晴州。将我们送到,你们也好早些抽身去江州给小狐狸帮忙。”

臧修道:“孟上校命令,月姑娘和紫姑娘在晴州的安全由我们一连负责。从现在起,星月湖第一团第一营第一连统一接受公子的指挥。”

程宗扬苦笑道:“这是小狐狸的主意吧?还嫌我麻烦不够多,非拉我上你们星月湖的贼船。”

臧修道:“谢中校不在了,我们一营是岳帅的亲卫营,应该受月姑娘或紫姑娘直属。”

这是小狐狸抛出的橄榄枝,邀请自己代替谢艺来指挥第一营?程宗扬有些心动。按臧修说的一个营三百人,拉出来就是一支不弱的力量,毕竟一般小门派或佣兵团都没有这么多好手。

“先说到晴州的事吧。我们和雪隼佣兵团一共有十七个人,车马安排好了吗?”

臧修道:“我已经安排了四辆大车和一辆四轮马车,赶车的都是自己兄弟。每辆车能坐六个人,每隔一百里有车行的驿站换马。出了夜影关,绕过云梦泽向东,今晚宿在梅镇,明天傍晚就能赶到晴州港。”

程宗扬站起身,“就这么定了。以后的事到晴州再说。”

“是!”臧修和俞子元同声应道。

程宗扬停下脚步,“臧兄,有件事我想问一下,有没有光明观堂的消息?”

臧修道:“晴州是商邑,从不盘查人员进出。公子要打听哪些?我派人留心。”

程宗扬叹了口气,“那就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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