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系列之——六朝清羽记》
弄玉 龙璇 著
第213章·鱼毒

敖润正在摆弄龙鳞盾,见到程宗扬从天而降,重重落在甲板上,不由叫道:“老程,你干嘛?”

“救人!”

“呸!”月霜首先表明态度。

“别乱来啊!”敖润拿起龙鳞盾追过去。

“慌什么呢!”老张迈开步子跟在后面。

冯源也想去帮忙,但看到楼船离水面的高度,两腿顿时软了,只好在后面叫了一声:“当心啊!”

看到光明观堂的船只出事,程宗扬不惊反喜。自己正发愁没办法和小香瓜同乘一船,这么巧给了自己一个机会。这时楼船已经驶进小湖,但楼船体积庞大、吃水太深,无法像小船一样靠岸,中间还隔着几十丈距离。只要能跟小香瓜在一起,这几十丈就是刀山火海,自己也会硬闯过去,何况还是水路。

谷中突然传来一个阴冷的声音:“过往的人听着,泊陵鱼氏在此!不相关的人统统滚开,免得送死!”

敖润倒抽一口凉气,“鱼家的人?老程,小心点!”

程宗扬已经蹬住船沿,双腿一纵,箭矢般落入水中,接着双臂拨水,不管不顾地朝小船游去。

山谷间的话音刚落,“呼”的一声,一柄重斧从山崖上飞出,朝船只尾舵劈去。如果被重斧击中保证尾舵当场完蛋,失去船帆和尾舵的船只立刻就成了一条无法行驶的废船。

一个纤小的身影从舱中闪身出来,那少女梳着双鬟,容貌秀美,正是昨晚上见过的穆嫣琪。她握着一对银剑,抬腕一拨将重斧挑开,气恼地娇叱道:“泊陵鱼氏和我们有什么关系?赔我的帆!”

敖润追上来,“老程,前面是谁的船?”

“光明观堂。”

“真的?”敖润叫道:“别蒙我啊!”

“没错,昨晚你是喝多了,人家在码头还诊了一晚的病呢。”

敖润用力晃了晃脑袋,“这忙得帮啊!”

一群人影出现在山崖上,当先一人穿着灰扑扑的长衣,双手拢在袖中,长发披散在肩上,眉毛仿佛脱落一样稀稀落落,长长的脸颊两腮凹陷,透出暗青的颜色,细小的眼睛仿佛毒蛇。

那人双臂一张,像只蝙蝠一样疾掠下来。穆嫣琪正要招架,短剑刚抬到眼前时神情突然一怔。两柄短剑只与重斧磕了一下,接触的部位就多了一块黑斑,像沾上墨汁般被染得乌黑,而且黑斑还在迅速扩散。

有毒!穆嫣琪脑中生出这个念头,手上却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抛开短剑。差了这么少许,手指仿佛突然被蚂蚁咬了一口,已经沾到毒素。

灰衣人右手从袖中伸出,张手一捞,抓住穆嫣琪的脖颈。他乌黑的指甲像鹰爪般又尖又利,略一用力便陷入少女粉颈雪白的肌肤,然后轻飘飘落在船头。

“本人鱼无夷。”那人冷冷道:“光明观堂的人有胆杀我兄弟,此时却不敢出来吗?”

楼船上本来有不少人伸头观望,鱼无夷这个名字一出来,几名走江湖的汉子立刻缩回脑袋,接着看热闹的人散得干干净净。

程宗扬道:“那丫头怎么一招就被制住了?”

“那可是泊陵鱼家的无夷公子!”听到名号,敖润也打了个突,低声说道:“不但用毒功夫高明,而且身手不俗,在鱼家是仅次于家主的高手。”

程宗扬喃喃道:“泊陵鱼氏……听起来有点耳熟……”

老张也游了过来,“鱼家是海上岛民,为人最是睚眦必报,用毒又阴险,江湖中没什么人敢惹。不过他们泊陵离云水远着呢,光明观堂好端端的怎会惹上他们?”

程宗扬也在纳闷。泊陵鱼氏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会儿一时想不起来。

一条长藤从天而降套住断桅。跟随鱼无夷来的鱼家子弟跳到岸边,扯住长藤把船只拖向岸边。另外几人指着水中道:“哪里来的汉子?再不滚开,爷爷就不客气了!”

敖润猛划几下,一声大吼,黑豹般跳上船板,一手举起龙鳞盾,一手拔出腰侧的马刀叫道:“雪隼佣兵团在此!休得无礼!”

“雪隼团?”鱼无夷冷冷道:“薛矮子的人够种,连我都敢惹!”

敖润放缓语气,“鱼公子,不是我姓敖的胆子够肥,只不过大家都知道光明观堂行医济世,从不在江湖上结怨。”

“你是说我诬陷他们?”

“在下不敢。”

“你已经敢了!”

鱼无夷一声冷喝,掷开穆嫣琪,张手朝敖润抓来。

敖润退后一步,把龙鳞盾架在臂上。鱼无夷满拟一爪击出,在他那面轻飘飘的薄盾上掏出几个洞来,谁知指尖一挫,竟被那面看似不起眼的薄盾挡住。

一片水光突然飞起。程宗扬在水中便拔出钢刀,左手攀住船沿,耸身跃出水面,右手的钢刀匹练般劈开长藤,接着左刀递出,带着大片水花劈向鱼无夷。

鱼无夷怪啸一声,五指张开,鹰爪般击出。飞溅的水花与他爪影一触,立刻变得漆黑如墨,一滴滴弹射回来,落在甲板上嗤嗤作响。

老张抢身用盾牌挡住飞溅的毒液。程宗扬趁着鱼家的援手未到,自己人数占优势,双刀一摆攻向鱼无夷的手掌。

鱼无夷左爪击到中途,突然多出一柄长仅三寸的利刃,间不容发之际,挡住程宗扬充满爆发力的一击。

“叮”的一声,程宗扬长刀弹回,鱼无夷的寸刃却稳如磐石,显示出两人实力之间的差距。

在钢刀被鱼无夷寸刃弹回的同时,程宗扬刀收肘后,屈肘旋身,用后背朝鱼无夷撞去。与此同时,真气由阴转阳,手阳明、手太阳、手少阳三经刹那间真气狂涌。

鱼无夷两指拈刀,迎向他肘后露出的刀锋。双刃相交,他脸色猛然一变,察觉这个不速之客的真气居然在瞬间由至阴转为至阳。烈火般的真气透刃而入,猝不及防下,竟被震退半步。

崖上的鱼家子弟纷纷跃下。敖润放开鱼无夷转身抵挡,兵刃撞击声连串响起,一边大叫道:“老程!当心!”

鱼无夷“咳”的一声,唾出一口唾沫。那唾沫一离口就迅速变色,带着一丝蓝汪汪的光泽朝程宗扬刀尖飞来。

程宗扬后背一弹,旋风般转身避开鱼无夷的毒唾,接着双刀齐出,劈上鱼无夷的寸刃。

“临!”程宗扬一声暴喝,刀法愈增威势。

鱼无夷修为虽胜一筹,但只靠两指拈住一片薄刃,也难挡住他这一招以威猛见长的五虎断门刀。不得已又退了半步,左手爪出如风,硬夺程宗扬的刀锋。

一把破刀值不了几个银铢,程宗扬叫道:“想要给你好了!”说着手一松抛开双刀,一边叫道:“老张!”

老张跨前一步单刀直劈,逼住鱼无夷。鱼无夷接连后退,身侧露出一个狭小的缝隙,程宗扬趁势抢入,扯住穆嫣琪往后疾退。

鱼无夷挥袖击在盾上把老张逼开,眼睛盯着程宗扬,冷冰冰道:“雪隼团的佣兵还有两下子。”

程宗扬一直退到舱门处才停住脚步,挽着穆嫣琪笑道:“怎比得了鱼公子手段高明呢?喂,你的毒不会隔着人还能传吧?”

鱼无夷冷冷道:“她中了我的腐骨毒,半个时辰之内毒入心脉,周身骨骼寸寸腐坏,死状苦不堪言!”

程宗扬低头看去,只见穆嫣琪四肢绵软,白皙的面孔蒙上一层黑气,仿佛一朵鲜花正在枯萎,让人看得心惊。

一名仆妇从舱内出来,从程宗扬手中接过穆嫣琪。接着一个小丫头冲出来朝鱼无夷叫道:“谁杀过你的兄弟?臭鱼头!你认错人了!”

义愤填膺的俏态,正是和乐明珠最要好的邓晶。话没说完,小丫头的辫子被一只玉手扯住,拽回舱内。

潘金莲踏上甲板,她穿着一件玉白色的衫子,色泽素雅之极,只在襟上镶了一道细细的朱红色滚边。两绺青丝垂在胸前,纤美如诗。她这时没有戴口罩,轻纱半掩的面孔在阳光下丽若朝霞。虽然披了一条长及脚踝的宽松长袍,但凸凹有致的身材怎么也遮掩不住,走动时腰臀美妙的曲线在衣内若隐若现,让人浮想联翩,几乎忽略了她肩后的长剑。

敖润和老张退回,一左一右守在程宗扬身后,小声道:“老程,那是你的熟人?”

“我跟她不怎么熟。她小叔跟我是兄弟。”

敖润松了口气,“我说呢,让月姑娘看到你为别的女人这么拼命,还不当场翻脸?原来是有了人家的。”

程宗扬点了点头,“是个小寡妇。”

“哟,”敖润道:“这模样看不出来啊。”

潘金莲道:“光明观堂与泊陵鱼氏素不相识,何时杀你兄弟了?”

“鹤羽剑姬呢?叫她滚出来!”

潘金莲美目生寒,“我便是!”

鱼无夷目光闪闪地盯着她,片刻后伸出发黑的舌头舔了舔唇角,“本公子还以为鹤羽剑姬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没想到却生得一副风流模样,倒像个俏生生的窑姐。”

潘金莲半边玉脸慢慢涨红。她生得瓜子脸、桃花眼,天生带了几分风流媚态,行医中没少因为长相吃亏,被人误以为是容易上手的轻浮女子,以至于不得不以纱遮面,从此对异性不假辞色,免得被人误解。此时被人当面骂作娼妓,不由大为恚怒。

鱼无夷厉声道:“半年前,我兄弟鱼无疾被人剖心而死,鹤羽剑姬,你敢不认吗?”

潘金莲怔了一下,“这关我何事?”

鱼无夷厉声道:“我兄弟死在五原城!潘金莲!正是你和奸夫武二郎联手所杀!”

程宗扬猛然想起,武二那厮在五原城的鸳鸯阁大开杀戒,没干掉西门庆,反而错杀了一个和西门庆喝酒的闲人,还因此中毒险些丧命。如果自己没有记错,武二中的毒正是泊陵鱼氏一种叫蜜罗汁的怪毒。

潘金莲美目露出怒火,“武二杀的人,与我何干!”

“谁不知道你身为嫂嫂,却与武二郎勾搭成奸,一妇上了两兄弟的床!”鱼无夷道:“那日武二郎杀我兄弟,你在旁掠阵,隔日又用化毒丹解了我泊陵鱼氏的蜜罗汁,救了武二郎的狗命。我兄弟的死如何与你没有关系!”

潘姐儿啊潘姐儿。程宗扬心道:武二血溅鸳鸯阁的时候你也在场啊!怪不得巴巴地赶来留了颗丹药。

敖润和老张脸上露出古怪的表情,两人咬着耳朵嘀咕:“潘金莲?”

“武二郎?”

“奸夫淫妇?”

“真是她?不像啊。”

“谁脸上写着淫妇俩字儿了?”敖润打量了两眼,“你别说,为这嫂子,干一票也值啊。”

程宗扬低声道:“说什么呢?”

敖润凑过来道:“潘金莲和武二的事儿,晴州都传遍啦,这几个月到处都在说。”

“可不是嘛。”老张悄声道:“说得精彩着呢。都说潘金莲长得赛西施,还真是有点儿……”

鱼无夷阴恻恻道:“冤有头债有主,那小贱人的性命我没兴趣。鹤羽剑姬,只要你束手就擒,本公子立刻奉上腐骨毒的解药!我也不杀你,只要擒你回去,让你给我兄弟披麻戴孝,待武二那狗贼在本公子刀下授首!”

潘金莲弯眉渐渐挑起,洁白的外袍无风而动。

一名鱼家子弟道:“这贱人不过是个人尽可夫的淫妇。无夷哥!擒她回去,让这淫妇给我们兄弟挨个做老婆!”

“剖了这对奸夫淫妇的黑心,给无疾兄弟报仇!”

另一个灰衣男子道:“我的百鬼毒还缺了一味药,待搞大这淫妇的肚子,取了她的紫河车炼药!”

还有人道:“不如把她炼成毒妓,等擒下武二狗贼,让他们变成一对毒鬼姘头——唔!”

那汉子忽然捂住嘴,口中鲜血直迸。众人齐声怪啸,一半的人耸肩抬腕,从袖中打出各色暗器。

船头青光一闪,潘金莲从肩后抽出长剑在身前一划,挥出一股剑气,将疾射而来的飞蝗石、铁蒺藜、毒针、毒刺、袖箭……尽数弹开。

“好功夫!”老张叫了一声。

敖润却道:“糟糕。”

“怎么了?”

敖润握紧马刀,低声道:“江湖上寻仇的多了,一般都找几个相熟的帮手,真打起来也好说合。鱼家这回没一个外人,摆明是生死相搏。老程,咱们来的有点不巧啊。”

老张道:“老敖,不行你先回,我在这儿顶着。”

敖润变了脸色,“你这是骂我!”

老张道:“我上月接到家里捎来的信,明州遭了瘟疫,多亏光明观堂的燕仙子,才救了我们那村的人。”

“得。我陪你顶着吧。”敖润回头看着程宗扬,“老程?”

“别废话了!干吧!”程宗扬拔出匕首叫道:“这么多男人打人家一个女人,不嫌丢人吗?有种过来!”

鱼家人果然是搏命来的,面对潘金莲的剑气没有一人退缩。除了鱼无夷,其他人清一色用的双尖短叉,不脱海岛渔人本色。听到程宗扬叫阵,当即分出几人对付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佣兵。鱼无夷没有出手,他双手拢在袖中,用阴冷的目光打量着场中形势。

潘金莲虽然动怒,下手却留有余地,始终没有使出致命的杀招。三人刀盾齐举,相互配合着与鱼家子弟缠斗。突然间鱼无夷跨前一步,手指送出,蜻蜓点水般在老张腕上一划。

老张以硬功见长,就是被人一刀砍在腕上,顶多留个白印。但鱼无夷手指划过,老张手腕顿时溅出一道血痕。渗出的鲜血与空气一触立刻变黑。

敖润见状大叫一声:“忍住!”接着一刀劈出,砍在老张腕间。

鱼无夷阴声道:“晚了!”

刀锋过处,老张粗壮的手腕朽木般断开,迸出浓黑的血液。程宗扬头皮一阵发麻,鱼家的毒竟然这么暴烈,一沾血就深入血脉。

突然几点银光飞来,不失毫厘地刺在老张肩头穴位上。鱼无夷挥袖卷住几枚袭来的银针,接着闪身退开。

敖润一把扯住老张替他止血。程宗扬替两人挡住攻来的鱼叉,不及向发针的潘金莲道谢,眼睛已瞟向船头。

那里站着一个年轻人,他穿着黑衣,神情淡漠,自从上船就纹丝未动。无论是鱼无夷突然出手,还是老张血溅当场,他眉头都没有动一下,像一尊石像般盯着潘金莲。

那种专注的目光,令程宗扬蓦然想起一个人……在鬼王峒为鬼巫王雕刻图腾的那名石匠。

就在这时,那名黑衣人出手了。他一脚跨出,没看出怎么作势便越过人群,接着一拳轰向程宗扬面门。程宗扬向一侧退开半步,手中珊瑚铁匕首寒光乍现,封住他的去路。黑衣人沉肘摆臂,一拳轰在匕首侧面,显露出精湛之极的拳法,虽然只是一拳却如千锤百炼,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程宗扬掌心剧痛,匕首险些被打得脱手飞出。黑衣人充沛的拳劲完全不逊于武二郎,自己气血翻涌,如果黑衣人再补一拳,保证自己立刻吃不了兜着走。

幸好黑衣人意不在此。程宗扬被他一拳击退,敖润和老张同时暴露在他的拳风下。那年轻人错身而过,一拳擂在敖润刚举起的龙鳞盾上。敖润一个趔趄险些跪倒,一边拼命劈出马刀。黑衣人左拳摆出,正砸中敖润握刀的手指,接着右手抓住他的衣领,脖颈一弓,“砰”的一声用额头重重磕在敖润脑门上。

头骨是人体最硬的骨骼,何况黑衣人这记头槌贯满真气,足以开碑裂石。纵然敖润功底扎实,脑袋又够硬,没被他撞碎颅骨,这时被他当头一击也不禁鼻血狂飙,昏死过去。

老张右腕已断,眼看黑衣人的拳头当胸捣来,他长吸一口气,使出四级修为的外家硬功,胸口鼓起。

拳中胸口,如中铁石。老张真气外吐,硬生生挡住黑衣人一拳,却发现黑衣人的拳劲竟是螺旋攻出,如同一支利锥撕开他的护体真气,将他血脉、骨骼一一崩碎。

黑衣人一拳捣穿老张的胸膛,发出指骨击在甲板上的声音。他直起腰,乌黑的瞳孔盯着程宗扬,用舌尖舔了舔拳上血肉,年轻的面孔流露出一丝奇特的兴奋感。

程宗扬压下翻腾的气血,狂叫道:“贱人!滚出来!”

水中荡出一圈涟漪,一具火辣的肉体从水下飞出,剑锋挽出一朵梅花,悄无声息地射向黑衣人脑后。

泉玉姬只披了幅轻纱,此时被水浸湿,仿佛一层透明的蝉翼贴在雪滑的胴体上。她双乳高耸,乳头悬着一对银铃,湿淋淋的雪臀又圆又翘,双腿笔直,薄纱下白花花的肉体纤毫毕露。在她鼻侧穿着一只银环,精致的银链从环中穿过,一端挂在耳下,扇状垂在脸侧,唇瓣艳若丹朱,妖艳的模样宛如水中钻出的魔姬,再没有丝毫六扇门捕头的痕迹。

黑衣人旋身一拳击中剑锋。拳剑相交,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然后展开拳法与泉玉姬斗在一处。

潘金莲剑势忽然一涨,内围几名鱼家子弟立刻溅血退开,各自抱住手腕。剑锋丝毫无误地刺进肌肉,却避开了可能致残的筋腱,分寸之准,令人咋舌。

潘金莲长剑入鞘,“鱼无疾不是我杀的,和我没有关系。”

负伤的子弟退到鱼无夷身后。无夷公子微微昂起头,冷冰冰道:“声音这么媚,叫起床来肯定别有风味。”

武二郎杀错人却算到自己头上,令潘金莲愤懑之极。但若再杀伤鱼家的人,这笔账更算不清楚,反而坐实了自己与武二之间子虚乌有的奸情。潘金莲不会不知道那些流言蜚语,有人故意中伤自己便罢,再连累师门清名才是她所无法承受的。因此鱼家人骂得再难听,潘金莲也强忍着不肯伤人。

潘金莲玉容雪白,握剑的手指慢慢捏紧,最后道:“我再说一遍,鱼无疾的死,与我、与光明观堂都没有关系。听清楚了吗?”

无夷公子细长的眼睛透出寒光,指着突然杀出的艳女道:“你若脱得和她一般,说不定我便信了。”

程宗扬可能是在场所有人中唯一知道潘金莲心事的。他暗骂一句白痴,鱼家已经掏刀子玩命,你还处处留手,谣言如果那么容易洗清,世间也没有那么血口喷人的家伙了。难道你能在不伤人的情况下把他们全部摆平?就算你真有这个本事,这会儿也晚了。

“潘姐儿!”程宗扬一手扶着敖润,叫道:“为了你们光明观堂的事,我这边已经有人死了。你想两手干干净净也随你。可谁敢伤我的人,我要他的命!贱人!给我杀了他!”

“凑啊哟!”泉玉姬剑上血光涌动,使出秘藏的剑法。

潘金莲闭上眼睛,片刻后凤目睁开,盯着鱼无夷,慢慢道:“你们以为我不敢杀人吗?”说着她如白鹤般飞起,凌厉的剑气犹如潮水般覆压下来。

鱼无夷诸般言辞无非是想激得这位鹤羽剑姬动怒,见状袖中立刻飞出一丛黑黝黝的长丝,妖蛇般盘旋而起,将袭来的剑气一一化解。其他鱼家子弟没有这般手段,负伤的几人纷纷退避,剩下的各自举起双尖短叉,在纵横袭来的剑气下苦苦支撑。

程宗扬顿时对潘金莲刮目相看。潘姐儿显露出的这手功夫,小狐狸也要甘拜下风,光明观堂的名声果然不是白来的。

黑衣人同样受到剑气攻击,他功底扎实之极,一拳一脚都像教科书般标准,招术间再微小的变化也没有丝毫苟且。泉玉姬虽然用上压箱底的功夫仍然落在下风,只是不知黑衣人出于什么考虑,对泉玉姬迟迟没有痛下杀手。这时被潘金莲剑气一迫,黑衣人立刻沉腰坐马,双脚像钉子般钉在甲板上,盘臂合掌,迎向剑气最强的一处。

黑衣人在船上杀人,潘金莲本来就是要给他一个教训。这时鱼氏诸人纷纷自保,连鱼无夷也只是蓄势待发,只有这个黑衣人敢出手硬挡,当即摧动剑气,剑如流星,直刺黑衣人肩胛。

黑衣人错肩翻掌,朝潘金莲剑脊拍去。潘金莲长剑微旋,刺在他掌心,剑锋微微一顿,接着破开他的护体真气,穿透他的手掌。

黑衣人年轻的面孔没有流露出丝毫痛意,被刺透的手掌凝在半空,用干涩的声音慢慢道:“你功夫很好。”说着吐出一口鲜血。

潘金莲冷哼一声,撤剑回鞘。这年轻人的修为与鱼无夷在伯仲之间,连他也在自己一招之下身负重伤,那些鱼家人再傻也该知难而退。

可是并非所有人都像她一样好心肠。趁黑衣人在潘金莲剑下受挫,一柄长剑悄然伸来,一剑挑断黑衣人脖颈,将他头颅劈得远远飞开。接着泉玉姬闯入人群,长剑过处,将两名手腕负伤的鱼家子弟接连刺死。

泉玉姬下手如此狠辣,连潘金莲也吃了一惊。邓晶从帘后伸出脑袋,小嘴张得大大的,吃惊地看着这一幕。

泉玉姬剑势连绵不绝,又朝第三名鱼家子弟刺去。鱼无夷怪啸一声,右手两指拈住的寸刃递出,挡住泉玉姬的落梅剑,接着袖中那丛黑丝蓦然飞起,朝她面上击去。

泉玉姬剑随人走,飞身朝船舱掠去。那丛黑丝如影随形,紧追在她脑后。泉玉姬纤腰一折,长剑挑出,黑丝突然旋转着张开,竟然是一张巨大的渔网,兜头将泉玉姬罩在网内。

程宗扬暗叫不妙。潘姐儿都发飙了,这无夷公子不据量掂量走人,原来还有真功夫没使出来。泉贱人被渔网罩住只怕凶多吉少。

程宗扬放开敖润正待出手,忽然眼前一花,泉玉姬闪身掠出。接着一声惊叫从渔网中传来,却是这贱人玩了一记金蝉脱壳,在渔网张开的刹那一把抓住邓晶塞进网内,自己脱身出来。

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所有人的计划。鱼无夷当机立断,反手将渔网收回袖内。

邓晶尖叫道:“师姐!”

潘金莲眼中几乎冒出火来。船帆折断时她已察觉到有敌人出现,等鱼无夷报出泊陵鱼氏的名头,她立刻看紧几个小师妹不让她们出来。鱼氏最难缠的就是他们无孔不入的毒药,万一几个小师妹中了毒,不免要大费周章。

谁知先是穆嫣琪溜出来中了腐骨毒,这会儿邓晶又被来助拳的朋友塞进渔网。她狠狠盯了程宗扬一眼,一手握住剑柄。

程宗扬直想抓头。泉贱人有够歹毒,竟然拿旁人当替死鬼。邓晶是小香瓜最要好的同门,她若出什么事,小香瓜还不把自己咬死?

泉玉姬提着滴血的长剑,娇声道:“老爷!”

“我干!”程宗扬往窍阴穴送入一股真气。

“哦……”泉玉姬白嫩的大腿猛地并紧,圆臀一阵哆嗦。

邓晶起初还在网内挣扎,不多时手脚都被缠住,再也无法挣动。鱼无夷提起渔网,那少女悬在空中,手足反剪,身体弯成环状。

潘金莲踏前一步,“你们要找的是我,和她没有关系。放开她!”

鱼无夷冷笑道:“你说放就放?光明观堂好大的面子!”

渔网越收越紧,乌黑的细丝勒住邓晶的身体,忽然一片菱状的织物从渔网间飘落下来,却是邓晶的衣物被渔网锋利的细丝切开。

潘金莲厉声道:“住手!”

鱼无夷发出一声阴恻恻的怪笑,手指在渔网上扭了几下,接着衣袖一挥。

邓晶尖叫声中,衣衫碎片如落叶般飘飞开来,每一片都是刀切般的菱形。她手脚反剪,水滴状悬在网内。两团圆硕的雪乳失去衣物的遮掩,被发丝般的渔网束紧,白腻的乳肉从网眼间鼓胀出来,显得愈发肥嫩可爱。

那些鱼家子弟从潘金莲的剑气中挣脱出来,见鱼无夷抓到人质不禁心下大定,怪笑道:“小贱人好大的奶子。”

“奶头这么嫩的,多半还是个雏儿呢。”

“无夷哥!取了她的元红合药!”

“杀了她!给无疾兄弟报仇!”

潘金莲一字一顿说道:“鱼公子!拿出条件来!”

鱼无夷哼了一声,“其一,你给我死去的兄弟披麻戴孝。”

潘金莲咬了咬唇瓣,“好!”

“其二,你亲赴泊陵,到我兄弟坟上磕头赔罪。”

“可以。”

“其三,你这淫妇要让我们兄弟每人给武二戴一顶绿帽子!”

潘金莲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粉面顿时涨得通红,“姓鱼的!敢伤她一根毫毛,你们所有人都别想活着出去!”

鱼无夷冷冷一笑,伸手捻住少女从渔网中露出的乳头用力一捏。邓晶咬唇忍了许久,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一个娇嫩的声音突然道:“泊陵鱼氏,用毒手段也不过如此。”

鱼无夷扭头盯着船边的少女,眼中寒芒微动。

小紫刚从水里出来,披着湿淋淋的发丝坐在船边,笑靥如花地说道:“老鱼头,你不是会用毒吗?我们来比比,怎么样?”

鱼无夷放声笑道:“跟我们泊陵鱼家比毒?嫌死得太慢吗!划下道来!”

“就比你最拿手的腐骨毒好了。”

鱼无夷瞳孔微微收缩。腐骨毒是鱼氏密制的三大绝毒之一,毒性虽然不如化血、断肠猛烈,但胜在可隔物传毒。穆嫣琪只用短剑挑中重斧,就中了腐骨毒。

正因为它传染迅速,连鱼氏内部也极少有人使用。如果不是飞斧掷出,轻易也不会涂抹在兵刃上,免得自受其殃。如果说世间还有鱼家以外的人会使用腐骨毒,鱼无夷说什么也不相信。

小紫从臂上取出珊瑚臂钏,旋开一端的金饰轻轻一按,钏内弹出一支中空的海胆刺,然后叫了声:“泉奴。”

泉玉姬伸出玉腕,小紫随手把海胆刺往她腕上一扎。片刻后,泉玉姬手腕像失去硬度一样软垂下来。

鱼无夷一言不发,抛下邓晶,收起渔网扭头便走。

小紫扬声道:“只能有一个活着离开哦。”

鱼无夷双袖一摆,几名鱼氏子弟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便浑身一震,像被抽干鲜血般萎顿下来,顷刻间尸横就地。鱼无夷几个起落消失在山林间。

程宗扬感觉像作梦一样。鱼无夷气势汹汹前来寻仇,又有人质在手,几乎将潘姐儿逼上绝路,怎么死丫头随便往泉贱人腕上扎了一下,就这么痛快地认输,连随行的兄弟都杀得一干二净?

潘金莲除下外衣罩在邓晶身上,又狠瞪了泉玉姬一眼。如果不是她心狠手辣,师妹也不会受辱;但若不是她,也驱不走鱼无夷。

“潘姐儿,”程宗扬道:“这船已经坏了,不如坐我们的船去晴州吧。”

潘金莲抱起师妹,两名仆妇扶着穆嫣琪从舱内出来,离船登岸。过了一会儿,乐明珠钻出舱房,小声道:“师姐……”

潘金莲纤足一顿,船底龙骨发出一声闷响,从中断开,船体缓缓向水下沉去,然后头也不回地登岸离开。

程宗扬连忙扯起敖润,搭着他的肩跃到岸上,一边叫道:“潘姐儿,再商量商量啊!”

乐明珠苦着脸道:“小紫、程哥哥……”

小香瓜刚开口就被潘金莲揪住耳朵,一脸不情愿地跟着众人离开。

小紫用手指刮着脸,“人家不理你,好没面子哦。”

※ ※ ※ ※ ※

冯源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伤心,“都是我害死了老张……要不是我说把他胸口烧个洞,老张也不会出这事……”哭着冯源狠狠扇了自己两个嘴巴。

敖润头上缠着绷带,沉着脸将一张张烧着的纸钱丢进云水,纸灰在浩荡的水面上摇晃几下便消失无痕。等纸钱烧完,敖润哑着噪子吼了一声:“老张!走好!哥哥再玩几日便去找你!”

俞子元仔细打听过光明观堂与鱼氏交手的情形,尤其对那个黑衣人和莫名出现的艳女分外留意。

泉玉姬在船上一战便悄然潜回楼船,来去都没有露出破绽。程宗扬索性道:“我看他们两个有点像黑魔海的人。”

俞子元沉默半晌,“黑魔海的事我原本不信。当日岳帅亲自出手,黑魔海几乎被斩草除根,怎么可能这么快又现身江湖?”

“你听说过剑玉姬吗?”

俞子元思索片刻,“没有听说过。是黑魔海的吗?”

“恐怕还是黑魔海的首脑。”

“当日从岳帅手下逃生的黑魔海余孽不过四五人,难道还有一支瞒过了岳帅的耳目?”

小紫施施然从后舱回来。程宗扬向俞子元说了一声,过来道:“月丫头怎么样?”

“哭得眼圈都红了呢。”

程宗扬叹了口气。没想到老张会在黑衣人手下送命,月霜因为没有出手,大为自责,在老张灵位前祭奠过就关上门谁也不见,还是小紫去劝解才略好一些。

“死丫头,你从哪儿来的毒药?”

小紫眨了眨眼睛,“假的呀。”

“撒谎!”

“你不信就算了。”

程宗扬哼了一声,“姓鱼的就这么滚蛋,是因为殇侯那死老头吧?”

小紫用的东西自己虽然看不出来,但鱼无夷一见之下,立即使出断腕求生的手段。能在用毒上压服鱼氏的,除了殇侯这个黑魔海毒宗嫡传,恐怕再没有第二个人。

抵达夜影关,便到了晴州境内。前面还有什么在等着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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