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系列之——六朝清羽记》
弄玉 龙璇 著
第210章·密信

本来想知道她们姐妹两个聊什么,这会儿也不用看了,月霜已经对小紫信了个十足。论起性格,月霜与云丹琉有些相似,无论说话办事都直接了当,而且脾气火爆。但月霜自小在军营长大,比云丫头要单纯得多。如果是云丹琉,小紫那番话根本骗不住她,说不定还趁机黑吃黑把泉玉姬干掉,消除一个隐患。

说到底月霜脸皮还是比较薄,如果在大草原被自己上的是云丹琉,云丫头吃那么大亏,这会儿同乘一船,自己早就被她替天行道了。而月霜当着满船人的面,怎么也不肯说出草原上吃亏的实情。

脚下的甲板微微晃动,楼船升起扇形的硬帆在夜色中启航,沿着浩瀚的云水顺流而下,朝数千里外的晴州港驶去。

小紫施施然进来,漂亮的大眼睛一眨一眨,露出天真的笑容。

程宗扬两手抱在脑后,躺在床上道:“看你笑得那么开心,活像一只小狐狸刚偷吃了人家的母鸡。老实说,你找月霜说什么了?”

“当然是认姐妹,然后抱头痛哭一场啰。”

“得了吧,你把敖润他们都骗得服服贴贴,月霜那傻丫头还不是随便让你骗着玩啊?老实说,不然打你屁股!”

小紫白了他一眼,“你不是都听到了吗?”

程宗扬理直气壮地叫道:“我又没听全!”

小紫忽然一笑,“程头儿,有件好玩的事,你想听吗?”

程宗扬怀疑地说:“恐怕不是什么好事吧?”

“猜对了!”小紫笑道:“雪隼佣兵团的人送货到广阳,还接了一件任务,从广阳带了一件东西回晴州。你猜委托他们的客户是谁?”

“这你都套出来了?”程宗扬坐起身,“佣兵团不是要替客户保密吗?”

小紫叉住腰,“别忘了,我是六扇门的捕头,要查疑犯的资料,他们当然要配合。”

“喂,你是怎么冒充捕头的?不会拿个假腰牌,他们就信了吧?”

小紫得意洋洋地说:“我的捕头身份可是经过认定的。”

程宗扬一头雾水,“谁认定的?”

“笨死你了,当然是这里的地方官喽。”

“那个小官?”程宗扬明白过来。这丫头用泉玉姬的身份得到丹阳官吏的信任,再用丹阳那个小官得到敖润等人的信任。敖润他们不信泉玉姬,丹阳的地方官却不能不信。死丫头再做点手脚,轻而易举弄几份文件出来,要骗倒敖润也不是难事。

程宗扬气哼哼道:“你就骗吧,小心掉进拔舌地狱爬不出来。”

小紫忽然抱住他,轻声道:“如果我真进了地狱呢?”

抱着小紫纤软的腰肢,程宗扬心头一阵激荡,过了会儿在她耳边道:“那我只好跟阎罗王拼命了。”

小紫抬起脸惊喜地问:“你会帮我杀掉阅罗王吗?”

“会!”程宗扬大声说:“不管谁欺负你,我都要把他碎尸万段!”

“太好了!”小紫举起白嫩的小手高兴地说:“到时候你当阎罗王,我要当地狱女王!”

“你要当地狱女王,全天下的人都该一心行善,免得落到你手里。”

程宗扬说着,忍不住低头想吻她的小嘴。小紫咯咯一笑,游鱼般从他臂间滑出,让自己亲了个空。程宗扬懊恼地说道:“废什么话呢!赶紧说!那客户是什么人?”

“一个波斯人。他委托雪隼佣兵团送一件东西,交给晴州的波斯商会。”

“佣兵团接的奇怪东西多了吧,月丫头为什么对这件东西上心?”

“他们刚接到东西不到一个时辰,那个送信的波斯商人就被杀了。”小紫笑嘻嘻道:“死得很惨呢。”

程宗扬生出一丝好奇,“到底什么东西?”

小紫拿出一张纸在他面前晃了晃。

程宗扬接过来,上面写着几行古怪的符号,字迹倾斜,看起来有点像字母,但都是一半一半的。

“这是什么鬼画符?”

“人家看了好久也没想出来。”小紫眨了眨眼,“程头儿,你要能看懂,人家就让你亲一口。”

你都看不出来,故意拿出来是想让我难堪吧?程宗扬横竖看了几遍,忽然几个残缺的字母吸引了他的目光。那些字母有些像只写了一半的罗马数字,一行是上半边,一行是下半边。

程宗扬心里一动,把纸张折起来,几个残缺的字母拼在一起,显出几个完整的罗马数字:ⅢⅠⅣⅠ。

“我明白了!”程宗扬拍案叫道:“这本来是一些纸条!被人誊写到一张纸上才变成几行。”

程宗扬把纸张沿着倾斜的字迹裁开,连成一长条,再卷成筒状。错落的字母旋转着一行行拼接起来,变得清晰可辨。

小紫疑惑地看着程宗扬,“你怎么想出来的?”

终于能压过死丫头一次,程宗扬得意地说道:“过来!先让我亲一口!”

小紫眨了眨眼睛,“你先说,说完就让你亲哦。”

“泰西有个大国,他们的军队发布密令时,用羊皮包在一根圆木棍上,写完后把文字螺旋状切开。送密令的人只拿到一堆零散的字符,得到密令的一方用一根直径相同的木棍,把羊皮缠在上面,就可以复原文字。”

这是亚历山大的发明,幸亏自己还记得。程宗扬道:“是拉丁语。罗马人的文字。”

小紫好奇地说:“你认得吗?”

程宗扬摇了摇头。自己只能勉强认出一些字根,整篇就不知道什么意思了,只有几个罗马数字确定不会认错。三一四一……是时间还是数量?

“晴州还有波斯人商会?”程宗扬琢磨着放下纸条,“波斯人的事跟咱们没什么关系吧?”

“拜火教呢?”

程宗扬抬起头。

小紫笑吟吟道:“月霜觉得委托人好像和拜火教有关,你们在大草原上遇到过,她对这事很在意呢。”

程宗扬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小心道:“那丫头什么都跟你说了?”

小紫挺起胸脯,“你的事我全部都知道!还知道你跟她上过床!你这个无耻的淫贼!”

“我干!你肯定用什么妖法了吧!我才不信月霜会告诉你这些!”

小紫抱住手臂冷笑一声,“程头儿,你真没用,一骗就骗出来了。”

又被骗了!程宗扬心里惨叫。小紫已经用力踢了他一脚,“好啊,你敢和她上床!”

“误会啊!我们之间完全是误会!”程宗扬抱着腿叫道:“你要觉得吃亏,我也陪你上床好了!”

“讨厌!”

“喂,别跑啊!刚才你答应过让我亲一口的!哎哟……”

※ ※ ※ ※ ※

在船上相处几天,程宗扬和雪隼佣兵团的汉子已经混熟了。开始大家还对这个六扇门的年轻捕快有点戒心,程宗扬赶紧解释,只有自己小姨是六扇门的人,他本人是做生意的,跟六扇门没什么关系。

冯源沉吟道:“我说副队长在六扇门好端端的,怎么非要跑到晴州当佣兵,原来还有这些不为人知的内情啊。”

老张道:“副队长和你的事,是你小姨牵的线吧?我看她们两个很要好啊,这两天整日待在一块儿。”

一个新加入的佣兵汉子道:“哎哟!你不会就是和小侯爷光屁股在船上跳舞那个吧?可不是!整个建康城都知道了!真的不是啊?我说呢,你看着也没那么不要脸嘛。喂,六扇门内斗的事究竟是真的假的……”

敖润道:“六扇门!六扇门!你们少说点不行吗?喝酒!喝酒!”

敖润“咣咣”喝了两碗,喘着气道:“老程啊,你那天一脚把我踢晕,后面的事我没看到,但泉捕头……那功夫可真邪门!”

程宗扬道:“郑捕头的拘魂锁也很邪门嘛。幸好我姨奶奶来得及时,要不我小命就没了。这件事六扇门自己去办,咱们就别管了。来!喝酒喝酒!”

靠着小紫骗死人不偿命的谎话,终于把瓠山发生的事支吾过去。接下来谈起生意,大家分外相得。

敖润口沫横飞地说:“我们雪隼佣兵团可是晴州一等一的大团!宗旨就是公平、正义、勇气和责任!老程你若有货,就交给我们雪隼佣兵团!别管是不是远在天边,都保证给你顺顺利利送到!你瞧我这些兄弟。老张!八极门的高手,一身横练功夫,早就是第四级入微的境界!放哪儿都响当当的!副队长就不用说了,正经的巾帼不让须眉!冯大法,平山宗的大法师!一手火法出神入化!你去打听打听,像我们雪隼团这样每队配一名法师,有几个佣兵团能做到?不说远的,建康城赫赫有名的云家,在晴州的货物也是我们押运!”

“你们和云家也挺熟?”

“那当然!云家在晴州有好几间商号,都是云六爷亲手打理。他跟我们团长薛延山、副团长石之隼都是过命的交情!不瞒你说,老敖这次到建康,就是从云家得的信儿。”

程宗扬笑道:“越说越近了。云家和我也不是外人,这顿我请客!”

“哪儿能让你破费!”敖润把口袋拍得山响,“我们雪隼团有的是钱!”

程宗扬也不推辞,“正好我有事要和云家联络,沿途有没有云家的商号?”

“前面就是扬州,船要在码头泊一日。喂,老张!”敖润扭头道:“云家在扬州的商号叫什么来着?”

“就是云氏商会在扬州的支号,掌柜也是云家的人。”

敖润道:“坐船坐得难受,正好上岸散散心。到了扬州,我陪你去!”

说话间旁边传来一阵轰笑,敖润扭头道:“冯大法!又干嘛呢?”

冯源盘膝坐在甲板上,在他身前数丈距离放着三盏油灯。这位平山宗的大法师左手平放,掌心向天,右手食指、中指竖起,放在左掌上,垂眼默念片刻,然后大喝一声:“疾!”

冯源戟指往前一挥,三盏油灯有两盏同时跳出火光。另外一盏被劲气刮倒,灯油洒了一地。

冯源收回手,得意洋洋地说道:“怎么样!”

几名佣兵汉子纷纷道:“不错不错!有点道行!”

“这戏法变得好!”老张怪声怪气道:“冯大法,可你这戏法有什么用?”

冯源哂然道:“用处大了!别看你一身横练功夫,我隔空往你胸口一指,就能在你胸前烧个洞出来。”

“得了吧!谁打仗时怀里揣个油灯让你点呢?”老张道:“就算你法力涨十倍,能挥出个火球来,起码得两个呼吸时间吧?我一步跨过去,先这么一刀,再这么一刀!你还没施完法就把你大卸八块,扔水里喂鱼了!”

冯源叫道:“死老张!看我冯大法师的猛火诀!”说着用力一点。

“啊!”老张惨叫一声,捂着胸口一蹦三尺高,然后“砰”地倒在甲板上。

冯源吓得跳起来,“老张!你没事吧?”

老张一个鲤鱼打挺跃起身,怪笑道:“冯大法,你的手艺还差点儿啊!”

“呸!我点!再点!”

冯源正点得高兴,旁边忽然有人叫道:“哎哟!火!”

甲板上的灯油不知什么时候着了起来,一群汉子连忙捡起东西扑打。敖润也吓了一跳,“胡搞什么呢!船上也敢玩火法!冯大法,烧了船你赔啊!”

冯源连忙道:“不玩了!不玩了!”

众人手忙脚乱扑灭火势,幸好灯油不多,没有酿出事来。

程宗扬蓦然想起一件事,扭头却不见敖润。他叫住冯源,“敖老大呢?”

冯源挤眉弄眼地笑了两声,“副队长刚才把老大叫走了,没往这边来。”

船上这些天,月霜一直没有理睬自己,落在这些汉子眼中又是一桩笑谈。不管怎么说,比起一见面月霜就想要自己的命,现在的状况已经好了很多。

程宗扬道:“冯大法,你们练火法的,用过火药没有?”

“火药?”冯源皱起眉头。

老张插口道:“你说火器?那东西宋军使过,叫突火枪,弄根竹筒,里面塞上药、装上火捻,一点火喷出去。好像是个姓武的……”

冯源道:“武穆王!人家姓岳!”

“对对!”老张拍了拍脑袋,“那玩意儿不好使,打不着人,不小心倒把自己给伤了。后来换成铸铁的更麻烦。火药塞少了只能打几步远,一股烟就没了。塞多了,铁筒一炸,手都保不住。不多不少吧,又打毬不准!”

老张一番话说得程宗扬大笑起来。多了炸膛、少了没劲,不多不少又没有准头。看来岳帅的火器也和做玻璃一样,费了不少工夫也没做成功。

枪械的制作和丝袜不一样,六朝的丝织工艺除了没有工业化,其他方面既有长时间的技术积累,也有熟练的技术工人,只要提供合适的原料和设计,要做出丝袜并不难。

但枪械制作在这个时代最困难的不是发明子弹,或者提供枪械制作的原理和设计思路,而是制作的精度。这牵涉到采矿、冶炼、模具、技术工匠、工艺流程等一整套内容,每一件都需要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不断试验和技术积累。即使以岳鹏举的雄厚资金和实力,也不可能在十几年内完成几百项创新。

自己对枪械的了解不会比岳鹏举更多,岳鹏举已经尝试失败,自己可以打消短时间内造出枪械的念头了。如果退一步,做一个简单的爆炸物呢?

沉吟间,老张道:“还想?火药那玩意儿贵得很,打出去的可都是白花花的银铢!谁有钱往那儿糟蹋啊!”

程宗扬道:“火药得多少钱?”

“一斤总得好几个银铢吧。”老张道:“听说一杆突火枪花的钱足够养五个好射手了,要不宋军自己也不怎么用呢?”

火药不像箭矢可以回收利用,大规模作战之外,单是平常的训练费就要消耗一大笔钱,射程和威力又有限。虽然自己知道火药的巨大潜力,但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弓弩无疑是一种更明智的选择。

※ ※ ※ ※ ※

船后的货舱内,敖润气得脸色煞白,指着月霜道:“你怎么能把客户的东西给别人啊!”

月霜道:“我怀疑里面有阴谋,交给六扇门有什么不对?”

“那也不成!”敖润叫道:“咱们是讲信誉的大团!拿了客户的东西,就该安安稳稳送到地方!你这不是砸我们雪隼的招牌嘛!”

“明知道为虎作伥你也要做?”

“怎么为虎作伥了?人家送的就是封信!”

“送封信就会被杀?”

“你小点声!”敖润连忙喝了一声,不放心地看看周围,压低声音道:“我跟你说过,墙上的标记是刺客团留下的。那几个刺客团不好惹,万一被他们知道咱们带着东西就麻烦了。实话跟你说,这一路上我都捏着汗呢。”

月霜赌气道:“反正我把信给了六扇门了,你自己去要吧。”

“姑奶奶,你下次可别这样了。”敖润道:“紫姑娘虽然人好,可太年轻了不是?得,我去跟人家说清楚吧,让人家留点神。这个冯大法也是!我交待要他收好,万一出事就立刻用火法把信烧了,结果还给了你!”

“我是副队长,他当然要听我的!”

“好好好!听你的没错,行了吧?”

敖润哄得月霜不再生气,才唉声叹气地离开货舱。

※ ※ ※ ※ ※

越往下游,河流越发宽广,两岸起伏的山峦逐渐被平原代替,茂密的森林也让位于大片大片开垦过的田地。宽阔的河面浩浩荡荡地在大地上流淌,往来的楼船巨舰散布在江面上,犹如密集的蚁群。

自己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泛江巨舸纵横往来,六朝的繁华和巨大的规模都远远超乎自己的想象。这些天程宗扬没事就跟俞子元、雪隼佣兵团的人闲聊,先学会的就是透过旗帜颜色分辨船只。

秦国尚水德,以黑为正色,打着黑色旗帜的是秦国船只;晋国尚金德,船只大都打着白色旗帜;使用黄色旗帜的多半是以土德自居的唐国船只;汉国自称炎汉,尚火德,旗帜使用红色;偶尔有几艘旗帜上绘着星鸟的图腾,则是来自昭南的商船。

所有船只中,超过半数都飘扬着宋国青旗。这并不是因为宋国在五德中尚木德,或者宋国商会的实力强大。实际上,宋国自认为尚火德,但对五德之说并不在意,选择青色是因为这些船只中有六成来自晴州的商会。晴州人最推崇雨过天青的青色,象征好天气和好运道。

程宗扬对晴州的兴趣越来越浓厚。如果说六朝还有历史的影子,晴州完全是个异数。为何会在六朝的夹缝中,出现一个被商贾控制的商业大港?

俞子元的回答是:晴州位于东海之滨,是云水唯一的出海口,无论哪一方都不愿意见到晴州被一国独占,所以晴州的商会才能在六朝之间左右逢源。

冯源很认真地告诉他:晴州是天下气运所系,无论道门的六大宗派,释门的十方丛林,还是诸子各大学院,都在晴州设有教门支派。这么多神明、贤士汇集一处,当然受到上天庇佑。

敖润的回答很干脆:钱!晴州的大商会有的是钱。不管什么事,只要有钱,一律摆平!

当然还有另一种说法:晴州人崇尚自由,充满冒险精神,无论谁来统治,都不可能束缚住晴州人飞扬的船帆。

楼船进入夜航,满天星斗下,船身犹如一头巨鲸破浪而行。舱下的小阁内,摆了张紫漆茶床,上面放着两只茶盏。茶盏呈斗笠状,青色的釉面布满冰丝般的裂纹,更显得莹润剔透。

俞子元泡了杯茶,“程公子,请。”

程宗扬拿起茶盏,笑道:“难得你泡的是茶叶。”

俞子元道:“六朝饮茶最是雅事。长安盛行龙团凤饼,临安城卖得最好的是顾渚紫笋和龙团胜雪。茶农将茶叶制成茶饼,每次饮茶要先用微火把茶饼炙干,然后碾成粉末,再用绢制的细罗筛过,接着烧水、洗盏,最后还要点茶。烧水的炭要讲究无烟无味,茶饼要先称过,一块不能超过半两,碾茶要用碧玉碾。筛茶的绢只能用一次。最细致的要算点茶,用哪种手法点出来的茶有什么花色……”

程宗扬听得笑了起来,“我在建康见过有人这么喝茶,比吃饭都麻烦。”

俞子元笑道:“岳帅不耐烦那些繁杂琐碎,喝茶只用茶叶冲泡。我们这些人跟随岳帅,也习惯了冲茶。”他摇了摇头,“因为这个,岳帅一直被临安官场视为粗鲁无文的军头,却不知岳帅生性俭朴,比起那些不知世间疾苦的高门贵胄,不啻于天壤之别。”

程宗扬一口茶几乎喷了出来。岳鹏举喜欢泡茶喝跟俭朴没什么关系,纯粹是习惯。不过追随者有意无意将领袖神化,也属于正常——追随者对自己信奉的人破口大骂才是异事。

程宗扬放下茶盏,“你们这些年都在做什么生意?”

“主要是船行、车马行的生意,还有些兄弟在外面自己做事。”

“你们的人那么能打,怎么不建个佣兵团呢?我听敖润说,佣兵团的利润也很丰厚啊。”

俞子元道:“我们若建佣兵团,只怕不出一个月,就被六朝联军剿灭了。”

在这个世界待了这么久,程宗扬也学会了和六朝人一样蓄发,但始终不习惯留胡须,这会儿摸着下巴道:“你们岳帅结的仇家也太多了吧?”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何况岳帅。”

俞子元虽然说得平淡,程宗扬心里却有些犯嘀咕。岳鹏举执掌宋国权柄,结仇太多还可以理解,但没道理除了他的追随者,一个朋友都没有吧?难道岳鸟人真这么极品?领着一班小弟逢人就踩?

俞子元道:“孟团长一直负责组建星月湖大营,很少在外面走动,才由他出面成立鹏翼社。二团的侯中校当年是岳帅麾下猛将,露面太多,如今化名在秦国做客将。其他几位长官也都换了身份,免得被人识破。”

程宗扬笑道:“我听说还有卖画、教书的?”

“卖画的是崔中校,教书的是王中校。王中校在八位校官中位列第七,号朱骅,与我们谢中校交情最好。”

谢艺临终前曾说要自己带着小紫去找王韬,或者孟非卿和萧遥逸。八骏中的老大铁骊孟非卿、老三龙骥谢艺、老四幻驹斯明信、老五云骖卢景、老八玄骐萧遥逸自己已经见过。未曾谋面的还有老二天驷侯玄、老六青骓崔茂和老七朱骅王韬了。

记得小狐狸说过,王韬出身太原王家,与谢艺交好也不稀奇。不过这样算起来,八骏中有三个都是建康的世家子弟,再加上玄武湖中的别墅……姓岳的似乎和建康关系很深啊。

窗外传来几声呼喊,船上的水手正在与驶过船只相互应答。程宗扬有些好奇地说道:“我看云水的船只好像都是十几条一起走,难道都是船队吗?”

俞子元道:“云水流经地域广袤,许多地方都不太平,船只结伴而行,彼此也好照应。”

“六朝内陆也不太平?有土匪吗?”

俞子元解释道:“六朝各据一方,边境不是大山就是大泽,人口稀少。山林水泽间颇多怪兽,还有许多奇特异族,往往袭扰过往的船只。尤其是过了扬州的一段水路,两岸山高浪急,最容易出事。”

程宗扬想起了南荒那些异族。自己看到云苍峰所藏的地图时,还以为六朝连在一起,占据了地图上最肥沃的土地,看来并非如此。六朝更像是六个以都城为辐射的地方政权,彼此间除了几条道路连接以外,仍留有大片大片的空白地带。

“既然大家都结队而行,为什么鲲字号只一条船呢?”

俞子元笑着添上茶,“不瞒公子说,两个月前,我们鹏翼社的船行开始从晴州贩运物品,经广阳送往江州,当然不好与其他船只结伴。”

“贩运什么物品?”

“武器、粮食。”

程宗扬明白过来。两个月前——那还是孟非卿第一次到建康的时候。看来星月湖早已安排周全,就等找个理由动手了。

十几年才等到这个机会,也难怪他们着急。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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