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系列之——六朝清羽记》
弄玉 龙璇 著
第203章·冰泉

瓠山主峰。

“大哥!”游婵扑过去,连声道:“伤得怎么样?”

游雍面如金纸,背上的箭矢已经被拔出来,衣服上都是血迹。他盘膝坐在地上,一手按住胸口,冷冷道:“死不了!”

程宗扬看看周围。旁边两个自己都见过,分别是太湖盟的副盟主谭英和翻江会的二龙头马雄。那次在章胖子的金钱豹碰面,大家没有交谈,谭英和马雄对程宗扬没什么印象,游雍眼中却寒光一闪。

程宗扬心头微凛。游婵收起泪,低声道:“大哥,你答应了吗?”

游雍冷哼道:“穷途末路,还有什么好说的。”

游婵如释重负,“大哥放心,仙姬为人很好的,必不会亏待三位哥哥。”她拉起程宗扬,“这位是飞鸟熊藏,东瀛来的上忍,也和哥哥一样是请来的客卿,现在是教内的供奉。”

游雍盯了他半晌,“我们在建康见过。”

游婵道:“上忍正是从建康来的,一直藏在宫里。”

游雍点了点头,“是了,难怪你会和张侯爷混到一处。”

程宗扬暗自庆幸。这几个都是黑魔海外围,自己这个东瀛上忍经过另一个什么飞鸟确认,就是露出什么破绽他们也搞不清楚,正方便自己浑水摸鱼。

程宗扬正容道:“仙姬下令对付六扇门的人,你们是怎么准备的?”

马雄一振手中的九环大刀,“六扇门逼人太甚!直娘贼,跟他们拼了!”

谭英双手拢在袖中,阴恻恻道:“仙姬怎么安排我们不知道。我们接到的消息只说我们若是答应,便在接到信号之后,找到一张符箓焚掉。”

“什么信号?哪里的符箓?”

“鬼知道!”谭英翻了翻眼睛,显然对黑魔海的主持者故弄玄虚颇为不满。

程宗扬心里七上八下,一会儿担心黑魔海毒计成功,泉玉姬、月霜她们都要倒霉,一会儿又担心那个仙姬只是胡吹大话,六扇门大展神威,捉拿三寇,顺便连自己这个“淫贼”也一块儿收拾了,到时候连哭都没地方哭去。

还未到午时,天色渐渐阴暗下来,天际乌云密布。几人躲在断崖一处不起眼的山凹里,背后便是瓠山顶峰。三寇昨晚突围出来,人人带伤,如果拼死逃亡,出不了瓠山就会被六扇门追上。走投无路之下,黑魔海选在这时抛出诱饵,由不得他们不吞下。

谭英忽然道:“有动静!”

马雄看了一眼急忙退回,倒抽一口凉气,“六扇门的人!”

※ ※ ※ ※ ※

山顶是一处荒废的庙宇,正殿泥塑的神像早已倾颓,看不出供的是菩萨还是道君。郑九鹰一手抚着铁尺在山头看了片刻,然后叫来两名捕快,吩咐他们守住下山路口的位置,又道:“星儿,你轻身功夫好,到树梢盯着。”

那名捕快少女答应一声便与同伴一起离开。敖润连忙叫道:“别急别急!大伙带点儿吃的!”说着赶紧捧出一只大纸包,里面塞满了烧饼、酱肉、卤鸡之类的熟食。

郑九鹰笑道:“敖兄弟太客气了。”

“人是铁饭是钢嘛,空着肚子怎么好打斗?来来来,大伙儿都拿!”

郑九鹰微微颔首,几名捕快取了食物,笑着向敖润道谢,随即散布各处。

敖润道:“郑老爷子,你也来点儿。”

“不了。”郑九鹰笑道:“我常年吃斋,这些肉食就免了。”

“哎哟,老爷子怎么不早说!”敖润买得匆忙,大纸一包,各种食物都混在一处,素饼也沾了肉汤肉汁。

郑九鹰笑呵呵道:“公门里面好修行嘛。”

郑九鹰放下铁尺,坐下来闭目养神。敖润不好打扰,讪讪地拿出素饼咬了一口。

乌云漫过,天色越发阴霾。半个时辰之后,树梢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鸟啼。

敖润精神一振,抓起铁弓就要往外走。郑九鹰闭目道:“莫急,是星儿见到了自己人。”

泉玉姬等人出现在断崖另一侧。月霜朝这边挥了挥手,与泉玉姬低声说了几句,领人朝断崖的藤桥走去。

敖润张望道:“他们还真敢躲啊!”

那是一处柱形的石峰,隔着十余丈悬崖,只有一条藤桥相连。如果三寇真躲在峰上,只要守在桥头,他们就插翅难飞。

月霜追了一路,眼看贼人的巢穴就在眼前,顾不得多想便带人过了桥。泉玉姬刚走到桥上,忽然停住,她仰首朝天上望去,然后喝道:“回来!”

乌云中蓦然透出一道光亮,将整条山谷映得通明。

鸟啼声传来,躲在山崖下的几个人都是一怔。

游婵道:“是这个信号吗?”

“不可能!”谭英道:“仙姬怎么可能知道这会儿有鸟叫?”

“没错。”游雍冷冷道:“是六扇门的讯号!”

几个人都愣了一会儿,马雄道:“符呢?”

众人四处张望,不知道仙姬说的符箓在哪里。

游婵忽然道:“是这个吗?”说着她取出一截蜡封过的竹筒。

马雄叫道:“你带着怎么不早说?”

“这是仙姬三年前留下的,交待危急的时候打开……”

“不可能!”谭英揪着头发叫道:“她三年前怎么可能知道会有今天?”

“少废话!”游雍抢过竹筒,两指一紧“啪”地捏碎,里面是一张金黄的符箓,上面的朱砂符文宛如刚写上一样鲜亮。

游雍一手抓住符箓,一手抢过马雄的九环大刀,手腕一翻,用刀背在岩壁上划过,一串火星迸射出来。金黄的符箓与火星一触,立即化成一团火光。

游雍这几下兔起鹘落,不免牵动胸口伤势,“哇”地吐出一口鲜血喷在符箓上。

燃烧的符箓非但没有熄灭,反而更加耀目。朱红色的符文在火光中扭曲着,一一亮起。当最后一个符记被火光焚尽,天际风雷大作。

无论是断崖的泉玉姬还是主峰的郑九鹰,都被突如其来的天象异变所震慑,昂头望向天际。一道金芒直刺天空,漫天的乌云迅速合拢,接着五道雷光从不同方位同时亮起,在空中汇成一道,重重击在摇晃的藤桥上。

月霜等人骇然回首,只见藤桥中间的几名同伴来不及闪避就被雷光吞没,与脚下的粗藤一起化为乌有。接着藤桥从中断开,几名佣兵随着断裂的长藤堕入深谷。老张和冯源齐声大叫,眼看着同伴消失在悬崖下,只剩下寥寥几名幸存者被困在悬崖另一端。

谷中传来一声清啸,滚滚雷光间泉玉姬飞身而起,长剑撕开雷电交织的密网,从悬崖中掠出。

马雄呆了片刻,叫道:“仙姬是活神仙啊!”

游雍眼中凶光大露,沉声道:“走,干掉六扇门那些鹰犬!”

程宗扬面上冷静自若,心里却掀起滔天巨浪。他不相信那个仙姬真能在三年前就算到今天所发生的事,但她显然有着超强的执行能力,在当事人都不清楚的情况下,冷静地配置各种资源。每一件可以利用的物品,甚至每一个人的性格、能力、遇事反应都在她掌握之中。

她留给游婵符箓时只是布下一着闲棋,这时使出却收到奇兵之效。想到她本人远在千里之外的晴州却遥遥掌控一切,这种操控能力简直可怕。如果不是阴差阳错有那个小太监当引子,又出来一个飞鸟上忍给自己做印证,再加上游婵要遮掩她行凶的事,只怕早被她看穿自己是个冒牌货。

敖润下巴几乎掉在地上,半晌才惨叫道:“我的雪隼团啊!我操你妈的老天爷啊!”

郑九鹰抬头望着奔腾的雷光,厉声道:“哪位使五雷诀的朋友在此!”声音远远传开,几乎压倒震彻天地的雷声。

泉玉姬身影掠出,如风而至。郑九鹰踏前一步,皓白的须发怒张起来。

“不好!”一名捕快捂住小腹,面色灰白,“有毒……”

接着树梢嘤咛一声,袁星儿从树上跌落下来,敖润扑过去接住她,一边大叫道:“是谁!是谁下的毒!”

几道怪异的目光落在身上,敖润忽然张大嘴巴,半晌才叫道:“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忽然臂上一麻,郑九鹰从他怀中抢过袁星儿,沉声道:“谁中了毒?”

“我……”

“还有我……”两名守在下山路口的捕快互相扶携着出来,喘气道:“这毒古怪得紧,使不上力气……”

袁星儿道:“我们四个吃了你的食物都中了毒,只有郑捕头没事。”

敖润怔了一会儿,叫道:“我跟你们吃的一样的东西!你瞧!”他抓住一只肥鸡拼命嘶咬,大口大口吞下去,“没!没毒啊……”敖润竭力咽下去,喘道:“我们兄弟也……也吃了啊!”

袁星儿道:“你下毒会连自己人也毒吗?多半是你做过标记,只把有毒的给了我们。”

敖润呆了一会儿,抬手“啪”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几名佣兵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泉玉姬雪白的裤脚沾了几滴泥水,她左手提剑,右臂不自然地垂下,看来刚才五雷诀的一击让她也受了伤。

泉玉姬用冰冷而生硬的口气道:“贼人来了。”

敖润一个虎跳蹿起来,瞪着眼睛道:“老子跟他们拼了!郑老爷子,我真他妈是冤枉啊!”

泉玉姬左肘一斜击向敖润腰侧。敖润抬臂挡住,双手一分将她逼开,叫道:“泉捕头!你受了伤,不用你动手!老敖死给你看!”

泉玉姬冷冷道:“不可。”

敖润红着眼叫道:“我不跟你打!让我去杀了那三个狗贼!呃——”

敖润背后忽然一麻,郑九鹰双手扣住他的腰背,劲力到处,顷刻就封了他几处大穴。

“敖兄弟,只要你是清白的,老夫必会给你一个说法。”

剩下几名佣兵里面,一名汉子叫道:“郑老爷子,你信不过敖队长,还信不过我们吗?老爷子放心,就是死,我们也死个清白!”

几条人影缓步过来,中间的游雍一手按在胸口,面孔蜡黄,眼中饿狼般露出嗜血的目光;谭英和马雄面带狞笑,一左一右立在两边。后边程宗扬半遮半掩地勾着头,只怕被人认出来。

几名佣兵发了声喊,并肩冲了过去。这几名汉子都是晋军解散的军士,虽然手底不弱,但论起江湖搏杀的经验,比这些贼寇差得远。谭英飞身跃起,双臂一张,手背后弹出五股精钢打造的利钩,仿佛伸长的利爪绞住一名佣兵的快刀,接着右爪挥出,在他胸前留下五道血痕。

“持矛!持矛!”佣兵汉子高叫着举起长矛,将谭英的利爪挡开。

马雄挺身上前,与谭英一道逼住剩下的佣兵厮杀。游雍一手捂着胸口,笔直朝六扇门两名捕头走过去。

“泉捕头,拜你这一掌所赐,游某断了四根肋骨,心脉受创。”游雍沙哑的声音道:“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泉玉姬冷冷看着他,忽然回过头,用她带着异国口音的生硬语调问道:“郑捕头,你费尽心思把我和同僚引到此处,究竟存了什么心思?”

郑九鹰错愕的表情一闪而过,泉玉姬又道:“四名捕快都中了毒,只有郑捕头幸免,郑捕头能够解释吗?”

几名捕快都望向郑九鹰,露出紧张的神情。

郑九鹰叹道:“你在六扇门已经十年,难道还怀疑我吗?”

“我只讲证据。”泉玉姬道:“两支队伍同时出事,一支遇袭,一支中毒,只有郑捕头安然无恙。我现在怀疑你已经加入黑魔海,成为他们的鹰犬。”

“黑魔海!”几名捕快都发出惊呼,连敖润也拼命抬起眼睛去看郑九鹰的脸色。

郑九鹰皓眉一挑,“证据呢?”

“我没有。”泉玉姬握住剑柄,“但擒下你便有了!”

泉玉姬长剑挑起,郑九鹰暴喝一声,袖中飞出一支黝黑的铁尺,重重击在剑锋上。

游婵和程宗扬互视一眼,没想到这要命的时候,六扇门两名高手竟然内斗起来。游婵握住腕下尖刀,叫道:“姓泉的!你敢伤我哥哥!拿命来!”

泉玉姬左手使剑已被郑九鹰逼在下风,加上游婵只怕败得更快。程宗扬连忙拉住她,“别急。”

“为什么?”游婵挑起眉头,“擒下姓泉的给你当宵夜不好吗?”

程宗扬低声道:“你知道谁是卧底?”

“这还用问吗?姓泉的伤了我哥哥,又在五雷诀下受了伤。哼,若不是她没留在这边,只怕这会儿也中了毒。”

程宗扬心里没底,只不过随口搪塞,想让泉玉姬见机逃脱。但泉玉姬仿佛没有听到,剑法愈发凌厉,招招不离郑九鹰要害。

郑九鹰浓眉越皱越紧,开口道:“泉捕头,你已经受了伤,莫要强撑,让外人看了笑话。”

程宗扬目光从六扇门众人身上一一看过。郑九鹰?不像啊,如果他是卧底,这会儿身份已露,就该全力出手。看他显露的功力,只怕泉玉姬没受伤也不是他的对手。

泉玉姬?怎么可能。如果她是卧底,何必指认郑九鹰呢?

那个女捕快?有可能。那声鸟啼就是她发出的……程宗扬看了一圈,目光又回到郑九鹰身上。不过嫌疑最大的应该还是这老家伙吧。只有他有实力把六扇门的人一网打尽。

郑九鹰手中的铁尺犹如一条乌龙,将泉玉姬的长剑不断击开,左手却一直缩在袖子里,纹丝未动。

郑九鹰铁尺带出的风声越来越响,泉玉姬一边勉强支撑,一边寒声道:“郑捕头,你的拘魂锁怎么不使出来呢?”

郑九鹰眼神一厉,铁尺陡然击出,已经用上十成力道。泉玉姬娇躯一震,踉跄着退开,半跪在地,斗笠微斜,面上薄纱渗出几点鲜血。

郑九鹰收回铁尺叹道:“老夫的拘魂锁一出,必得饮足鲜血。这么多年来,老夫每日吃斋念佛,只求少造些杀孽。”

他伸出手,温言道:“泉捕头,收手吧。”

泉玉姬犹豫了一下,放开长剑,伸手搭住他的手掌。郑九鹰刚要拉她起身,泉玉姬受伤扭曲的右臂奇迹般一弹,五指深深没入郑九鹰腹中。

郑九鹰大吼一声,袖中一条锁链怒龙般飞出。泉玉姬抬掌拍出,闪电般退出丈许。

郑九鹰盯着泉玉姬,浓密的胡须一根根张开。他右手握着铁尺,左袖铁链滑出半截,小腹鲜血狂涌,伤口血肉模糊。

泉玉姬张开滴血的玉手,掉在地上的长剑飞回掌中。这一手使得神完气足,哪里有半点受伤的模样。

郑九鹰长吸一口气,小腹的伤口奇迹般收拢,止住鲜血,他沉声道:“泉姑娘,你十岁入六扇门,先后跟随三位捕头历练,虽然你出身新罗,我六扇门从未把你当成外人。你扪心自问,这十年来可有半点亏负于你?”

泉玉姬冷冷道:“郑捕头,你身为六扇门高层,却暗中与黑魔海勾结,毒害同僚,在场的诸位都可以为我作证。”

郑九鹰深吸缓吐,慢慢道:“当日在建康,你手下的捕快遇袭身亡,我便起过疑心。想必是他察觉了你的底细才被你灭口。”

泉玉姬用没有声调的语气道:“王捕快是被盗匪所杀,人证、物证俱在。郑捕头想栽赃于我并不容易。”

郑九鹰双眼一睁,目光如电,仿佛要看穿泉玉姬的内心。泉玉姬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手中长剑犹如秋水。

“泉玉姬!你面纱之下究竟藏着什么!”

爆喝声中,郑九鹰左手的拘魂锁全力攻出。被撕裂的空气发出一串爆响,那条铁链腾起一道黑雾,宛如一只张开的大手,朝泉玉姬细长的玉颈抓去。

泉玉姬长剑微挑,剑锋在空中挑出朵朵梅花,每一朵都五瓣俱全,中间吐出雪亮的花蕊。凝成梅花的剑气不断击上飞舞的拘魂锁,将贯满锁链的黑雾击碎。

谭英和马雄好不容易干掉四名佣兵,两人身上都挂了彩,这会儿站在游雍旁边不知道该帮哪边。

游婵钦佩地看了程宗扬一眼,“还是上忍高明,一眼看出她的身份。”

程宗扬心里的惊讶比她更甚,忍不住道:“你怎么知道卧底就是她呢?”

游婵贴着他的耳朵道:“那老头若是黑魔海的人,就不会中了她的诡计。这贱人一肚子鬼魅心肠还装得大义凛然,好卑鄙……”

程宗扬悄悄摸了摸匕首,心里微微发紧。如果泉玉姬真是黑魔海的人,只怕自己的身份混不过她的眼睛。

郑九鹰脚步踏着八卦方位缓慢移动,到了“兑”位时,拘魂锁蓦然发出一声狂啸,一个血红的骷髅头从锁影中飞出,张开血淋淋的大口。

郑九鹰长眉低垂,沉声道:“我佛慈悲!”

泉玉姬淡淡道:“郑捕头身为六扇门名捕却练此邪功,念再多的佛也全无用处!”

郑九鹰道:“术无正邪,因人而异。你的落梅剑虽是正派玄功,心术不正也是枉然!”

郑九鹰锁链一摆,那只骷髅头扑向泉玉姬挽出的梅花剑影,骷髅头滴血的利齿嘶咬着将剑气一一扯碎。

程宗扬盯着他们交手的每一个细节,一些无法理解的情形在脑海中慢慢变得清晰。如果是以前,自己根本不会留意他们的格斗。但与苏妲己一战,程宗扬终于痛下决心,要保住自己所拥有的东西,就必须让自己变得更强。

直到现在自己还是靠武二郎的五虎断门刀混饭吃。武二的刀法虽然很猛,但碰上真正的高手就不好混了。不过除了王哲给自己筑下的基础,还有殇侯短短半天的指点,自己身边并没有可以随时请教的名师。大多数时候自己都要靠血的代价,来学一点基础的格斗技巧。

郑九鹰与泉玉姬一战不是自己见过的最高水准,却是自己看得最真切的一场。以前自己不理解他们的招术为什么要弄那么多花样,比如泉玉姬的落梅剑为什么要费力地挽出梅花而不直接攻出,看起来太像作秀了。

但这会儿心里隐约生出一个念头:并不是泉玉姬先有了挽出梅花的念头,为了好看才使出来,而是她每一道必须施出的剑气自然而然聚成梅花。

程宗扬想起关于战斗机的一种说法。一架战斗机的性能,只用眼睛就能看出高下。性能更好的一架,外形看上去肯定更美。这并不是设计师人为去美化,而是在风洞中反复测试的结果。如果外形看上去有缺陷,实际效果必定不尽如人意。

一个丝毫不懂武功的人拿着一柄剑可能会使出无穷无尽的怪招,但只有懂得剑法的人才能有意识地让每一招都起到应有的效果。这些招术千锤百炼的结果,就如同在风洞里反复测试,越来越趋于美观。

泉玉姬的落梅剑法招术极快,剑锋旋转着吐出剑气,勾画出梅花的第一片花瓣。如果就此止住,不必郑九鹰铁尺攻来,剑气自然散开。因此她需要连转五次手腕,勾画出五片梅瓣将剑气凝在一处,然后一剑挑出梅蕊,才能将聚拢的剑气施出。

另一方面,他们的招术虽然千变万化,却有脉络可循。一个完整的招术首先是起手,攻其不备,令对方措手不及;接着是承手,以雷霆万钧之势攻破对手的防线;如果对手见招拆招,便出现一个精妙的变招,一方面变换角度再次攻击,另一方面补足自己的漏洞;如果还不足以攻破对方,就是最后的退守。

比如自己拿刀砍人,一刀砍下去就包含了起手和承手。对手以为自己要攻他的小腹,自己却选择了脖颈,就是起手的出奇不意。这一刀砍出,中途猛然发力,就是承手。对手弱一点,这一刀就能砍倒对手;如果对手够强,一刀劈出被他挡住,就需要刀势加以变化。一边寻找对手的弱点,一边留意自己的破绽。

只要力道足够,这个转折可以无限地施展下去。但任何人攻出一刀,力量都有耗尽的时候。这一刀力量使尽之前,就要回手,留下力气防备对手趁势而入。

世间招术虽然千变万化,但一个完整的招术总不脱这几个步骤。没有承手,就无从发力;没有变招,就是直来直往的硬攻,根本没有招术可言;没有最后的防守,对手很容易便能趁隙攻入。

与敌人交手的画面在脑中闪过,程宗扬发现自己能活到现在实在是个奇迹。

如果不是有武二传授给自己的成套刀法,完全依靠本能出手,下场早就惨不忍睹。比如与苏妲己一战,自己使出五虎断门刀中的破敌猛招龙蟠虎踞,却不管招术的完整,没有留下一点余力做基本的防守,结果一招就被苏妖妇干翻。

郑九鹰的拘魂锁声势越来越猛烈,谭英和马雄早变了脸色,游雍虽然面无表情,也不得不运功抵抗逼人的劲风。

泉玉姬招式一变,明净如水的剑锋突然间透出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息,剑上血色涌动,凝成一道血红的翎毛,接着箭矢般射出。拘魂锁的血骷髅刚至中途就猛然爆裂。

郑九鹰失声道:“妖翎血羽!你果然是黑——”

又一支血翎射出,郑九鹰上身一折,整个身体横了过来。就在这时,泉玉姬突然玉颈一摆,头上的斗笠猛然飞出,罩向郑九鹰的面孔。

郑九鹰像见到某种可怖之极的事物般发出一声惊呼。那张斗笠覆盖在郑九鹰脸上,接着斗笠下传来一阵古怪的异响,仿佛群蚁在疯狂地噬咬骨骼与血肉。

郑九鹰手指抽动了几下,铁尺和锁链“锵”的一声掉落在地,不过是两件普普通通已经用旧了的六扇门平常装备。

摘去斗笠的泉玉姬没有再朝郑九鹰看一眼,提着长剑走到一名捕快身前。

那名捕快额头滚出黄豆大的汗滴,低声道:“泉捕头……”

泉玉姬点了点头,“叛徒已经除掉,没事了。”

说着长剑递出在他喉头停了一下,等他惊恐地张大眼睛才慢慢刺入。她眼神中没有丝毫的不忍和惊慌,甚至也没有狡计得逞的得意和嗜血的冲动,平静得像一泉井水,让人看不出她是喜是怒。

另两名捕快挣扎着起身,捂着小腹往山下奔去。泉玉姬身形一闪,挡在两人面前,淡淡道:“你们也是和郑九鹰一伙的吗?”

两人喘着气道:“不是……”

“那好。”泉玉姬一剑一个,将两名同僚刺死,然后走回来。

滴血的剑锋落在袁星儿咽喉上。穿着捕快服色的少女面孔雪白,嘴唇颤抖着小声道:“泉姐……”

泉玉姬低头看她,犹豫了一下道:“我信得过你。不会伤你。”

袁星儿感激地说道:“多谢泉姐……啊!”

泉玉姬长剑一挑,剑锋从袁星儿襟口划下,少女皂色的捕快服整齐分开,两团雪白的乳房立刻弹了出来。

泉玉姬平静地说道:“星儿,你既然身为捕快,一会儿落入匪寇手中面对他们的报复,也不要堕了我们六扇门的名声。”说着她挑开女捕快的衣带,将她裤子划开。

程宗扬一手扶着额头,右侧太阳穴的伤疤霍霍跳动。眨眼间六扇门的四名捕快尸横就地,只剩下一个少女像刚出生的婴儿一样,光溜溜躺在破碎的衣物间。而那个戴着面纱的女捕快提着长剑,目光冷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看着女捕快青春白晳的肉体,谭英和马雄同时露出贪婪的目光。

袁星儿脸色像死人一样苍白,忽然她赤手抱住长剑,用尽全身力气将胸口撞向剑锋。

鲜血像梅花一样在她洁白的身体上绽开。泉玉姬脸上的面纱纹丝未动,回手拔出长剑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提剑放在敖润颈中,慢慢道:“雪隼佣兵团?”

敖润看得面无人色。他盯着泉玉姬,脖子渐渐涨红,狂叫道:“我干你娘!敢冤枉老子!”

泉玉姬冷冷看着敖润,长剑刺进他喉头软肉。敖润打了个哆嗦又瞪大眼睛,“娘的!老子这辈子什么都干过!就他妈的没死过!今天倒要死一次看看!有种你就来啊,我操你祖宗十八……”

“住口!”程宗扬一脚踢在敖润脑袋上,把他踢得翻了白眼。

泉玉姬的剑锋在敖润颈中带出一道血痕,头也不抬地冷冷道:“盘江程氏的少主人也与匪寇勾结在一起吗?”

游婵赔笑道:“泉捕头莫认错了,这位是东瀛来的飞鸟上忍,现在是圣教的供奉。”

泉玉姬露出奇异的眼神,“飞鸟供奉就是你?”

程宗扬硬着头皮道:“不错。”

“程少主不是来自南荒吗?怎么变成了东瀛?”

程宗扬喝道:“愚蠢!我说是南荒就是南荒吗?”

泉玉姬目光微微闪烁,一字一字慢慢道:“吉梅玛希代,有楼稀库……”

程宗扬大松了一口气,这句自己懂啊!听泉玉姬的口音,这个新罗裔的倭语水准也不怎么样。

程宗扬绷起脸,双手握拳,梗着脖子吼道:“呜嗖!”

泉玉姬面纱轻轻一晃。

程宗扬严厉地教训道:“大家又不是初次见面,有什么好关照的!”

泉玉姬被他的气势压住,举手掠了掠发丝,忽然一掌拍来。

程宗扬急忙抬起左掌,叫道:“八格!你敢犯上!”

双掌相对,程宗扬大感不好。自己原以为她只是试探,谁知这贱人掌力凌厉之极,竟是奔着自己性命来的。自己经脉伤势未愈,这一掌足够自己死两遍的。真气侵入经脉,程宗扬气血翻腾,喉头不由一甜,口中充满血腥味。

泉玉姬真气吐出,刹那间神情大变,急忙收回掌力,退开两步,目光惊疑不定地看着程宗扬。

游婵已经搞不清泉玉姬是敌是友,急忙拔出尖刀退到供奉身边。程宗扬强行咽回鲜血,压下伤势,一手伸进背包。这次想保命,就要看飞鸟兄剩下的两支卷轴灵不灵了。

戴着面纱的女捕头犹豫片刻,然后屈膝跪倒,双手放在地上,俯下身,额头贴住手背,用生硬的口音道:“黑魔海御姬奴泉玉姬,叩见飞鸟上忍!不知供奉身上有伤,请供奉恕罪!”

程宗扬攥着卷轴,浑身都是冷汗。这贱人真是黑魔海的人!

看到泉玉姬终于表明身份,游婵松了口气,埋怨道:“你都知道了还装腔作势,险些伤了供奉。连仙姬的话你都敢疑心吗?”说着惊叫一声:“大哥!”

旁边一直苦苦支撑的游雍喷出一口鲜血,缓缓跪坐下来,接着朝后倒去。

※ ※ ※ ※ ※

体内气血翻腾,宛如奔驰的马群没有片刻停歇。程宗扬竭力收拢真气,丹田的气轮缓缓旋转,运功打通受创的经络。泉玉姬撤招及时,自己并没有受太多的伤,只不过刚才吸收的死气也在丹田徘徊,被她一掌险些击散,这会儿要费些力气调理。

这次吸收的死气一共十道,但其中一股比其余全加起来还要充沛,可见郑九鹰修为的深厚。可惜郑老头心地太好,被那贱人暗算了。

好不容易控制住体内真气,将死气一一纳入丹田。程宗扬睁开眼睛。这一个时辰的调息不仅将死气尽数融入丹田的气轮,伤势也大有好转。

天际的乌云早已散开,日影西斜,从破碎的窗口投入淡黄的光线。这是庙宇后面的厢房,墙脚有几个野獾钻出的破洞,洞口丛生着枯黄的草叶。房内的物品早被搬走一空,只剩下一张积满灰尘的土炕,不知多少年没有人来过。

程宗扬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被困在峰上的月霜等人音讯皆无,他们被困峰上,只怕到现在还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脑中一时间生出无数念头。敖润被自己一脚踢晕应该还没死,怎么把他救出来?还有,泉玉姬已经对自己起了疑心,刚才为什么突然收手?自己假冒的身份经不起半点推敲,一会儿怎么溜出去?还要把月霜从断崖救下来……程宗扬心里哀鸣一声。死丫头,你要是在这儿,我还用动这么多脑筋吗?

蓦然间,程宗扬无限怀念起那个死丫头来。她在水里这么久,也不知道有没有好一点?其实有她的小嘴亲着,自己在水里陪她两天也没什么。说好让自己在河边等她,自己却溜出来这么久。小紫若看不到自己,发起飙来……不管了!还是开溜要紧。自己假冒飞鸟熊藏,运气够好才混到现在,但运气这事儿实在太靠不住。就算能暂时瞒过姓泉的,迟早也会被揭穿。在这儿多待一会儿就多一分危险,不如见好就收,想办法救了敖润赶紧走人,等找到小紫再想办法。

程宗扬转身一把拿起背包,再回过头,汗毛险些竖了起来。

泉玉姬立在门口,那件皂黑色的制服镶着朱红的滚边,勾勒出身体凸凹有致的曲线。她的捕快服短短的,穿着雪白的长裤,腰间系着一条鲜红的丝带,上面悬着一面标记六扇门身份的铜牌,看起来果决精干,英姿飒爽。她的斗笠已经取下,但脸上仍罩着面纱,原本冷静到无情的目光却多了一分异样的光彩……如果自己没看错,那竟然是一种讨好的眼神!

“哇塔丝诺苟锈金!”泉玉姬屈膝跪在满是灰尘的地上,俯身用额头贴住手背,“磨西哇开阿历嘛森!”

后面这句自己不熟,听口气像是给自己赔罪道歉。但前面这一句自己在动漫里听过太多了!那些漂亮的小女仆经常这样喊——我的主人!

程宗扬脑中电转,脸上堆起怒色,喝道:“八格!不要在我面前说你的蹩脚倭语!你在污辱我的语言!”

泉玉姬连忙改口,用带着异族语调的生硬口音道:“对不起!上忍息怒。”

她每个字的发音都很准确,但连在一起时语调很生硬,就像对着书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一样。程宗扬只想她赶快消失,板着脸道:“知道就好!你可以走了。”

泉玉姬身子伏得更低了,“仙姬吩咐,上忍是教内最尊贵的宾客,指派奴婢作为上忍的属奴。”

程宗扬脑中“嗡”的一声。黑魔海说要送自己一个女奴,竟然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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