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如此多娇》
泥人 著
续书二 第二十七卷 第三章

2009年08月02日 星期日 20:47

魏柔问起李思的事,我轻轻摇摇头,见她欲言又止,知道她十有八九是想问苏瑾:“望庐思其人,你这么有心,今天就和希钰去看看摘星楼那搭的台子,希钰也要多走走。”

希钰把几上的碗收拢,道:“昨天见哥哥那里有波斯国来的呢绒,贱妾裁了一块回来准备做方围巾给哥哥,这不才扎好一个边,趁着今儿大晴天,在太阳底下一会儿就做成了。贱妾就不和相公一起去了,等等贱妾也好去看下苏家妹子。”

我一顿,才想到摘星楼再风雅也是风月之地,希钰腿不方便自不愿多去,于是点点头,帮她收拾了碗筷。希钰展颜一笑:“当然也少不得给相公做一方。”

站在摘星楼二楼的回廊上,看见前厅的人来来回回安置座位,二楼的每个雅间都卸去了窗纱,而走廊外垂下的白帐遮住了天顶,魏柔奇道:“帐里是什么?”

“想知道?今晚来捧苏瑾的场吧。”我长吁一口气。

魏柔看在眼里,便依偎在我身上:“李思来的这样巧,却肯定不是为了易湄儿,难道他会是真的喜欢苏姐姐?奴总觉得李思不是这样的人呐!”

“你怎知他不是?”易湄儿不过被抓几天,消息再快练家也不能昨日就重新派人到了京城,而看李思以前对苏瑾的作为又岂是真的爱苏瑾,但心头之痛难消,说话不免带了很多情绪。

魏柔说李思见一个爱一个,献殷勤没得个尊重,倒是和我以前一模一样。

“和我一样?”我自诩为头等的淫贼,一直都很有觉悟呀,“我记得我从见到娘子那天一直都是彬彬君子,连送上门的机会都推开,就是柳下惠复生,也只能做得我这般。”比起我一番恬不知耻的话,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弹出,“阿柔你以前注意过李思的什么异处?”

记得第一次和魏柔相处就是在花家老宅碰的面,魏柔顺着我的话明白了我所指,道:“那只是怀疑,奴也没有找到什么,相公想必也是吧。”

我点头称是,时过境迁,花家老宅的事早没了踪迹,李思能和朗文同的四小姐成婚,他的背景可想而知,“之前他独来独往,现在有了妻室,再查起来总要容易许多。”就不再和魏柔追寻李思的来历,转而关心起会场的布置。屏风、案几、暖炉、长椅、矮凳、官帽椅…….种类各样的物件井然有序的排列,同时也昭示着今晚来客的不同身份…….

“其实不用过问陆昕妹子和小凤仙也仍旧操办的有理有条,奴和相公也不能帮上什么忙。相公来这,只是为尽自己的心意罢!”

临去了魏柔的一句话洞穿我心思,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看穿人情了?上次她说的话都不应该,想着一路上她大部分时间都和六娘一起,我似乎明白些。

什么时候还是亲自去请教六娘,总有要面对的时候。

双修的事我一点不敢大意,蒋迟也跟着紧张,好在两人已配合多时,义父又早有安排。我陪同嘉靖进行的还算顺利。

忙里偷闲的在今天还来显灵宫,足以见嘉靖对双修的重视,也足以表明他的崇道之心。借这个机会,我就说前日和蒋迟一起到郭勋府中做客,见到他一个门客烧炼颇为了得,愿为皇上效命。

“武定侯府里?”我和蒋迟连忙称是。嘉靖道:“昔日朕孝义难申,张、桂和你师兄体恤朕情,几成群戮,幸得武定侯相助,方得朕今日孝义,卿亦当谢。”

复又道:“朕心虔道,非言甚众,然天赐洪福,不敢不敬!所幸卿等之臣明理,知朕之事。”

我和蒋迟闻言一喜,知道自己这一步是走对了,赶紧低腰谢恩。嘉靖在大殿敬了一回香,又现出惋惜之情,我心里一忧,却听嘉靖道:“前日武定侯亦向朕提过,现今却因诸事无暇,卿等既知此人,可代朕招抚。不日卲真人归京,谏官言少朕再亲自召见。”

听嘉靖此意朝臣对他崇道之事的议论颇多,反对之声还不小,看来义父当初的担忧不是没有根据,还好在双修上取得了嘉靖的信任。现在形势正在向有利于我们的这边发展。

“走!大功告成,喝酒去!”蒋迟一拉我,见我没动,“这可办成了一件大好事,哥俩先去自己快活快活,有时间了再去宰郭勋几回。”又拉了几把,见我还是不动,他一瞪眼,猛地一拍大腿,“想起来了,怪不得你丫不去,今天是你那小娘子的亮相大典!走,摘星楼!”

传闻烟雨江南的歌仙不仅歌喉有如飘渺的烟雨,身段有如翠柳扶风,在掀开面纱之后更是西子捧心,莹莹纤恣气韵,可抵潇湘之竹;传闻秦淮八艳为妄言,瘦西湖四艳为虚诞,夭夭江波,十里杨州,风月之盛旨说琴歌双绝;传闻琴动歌起,烟雨流散,琴动迎朝日停云,歌起绕落霞爱晚,音落韵不绝,弦凝歌未尽……

“传闻应天解元王动弃歌仙如敝履,其行为可比前辈唐寅。”我苦笑,读书人多事,有才有闲就多了许多话题,原本无相干的事偏会生出故事,本来纵乐声色之地偏要编些风雅。好像发几声感慨腰包里就多了几两银子,你在这骚文店家付了你钱么?没有。那去年大考叫你写了“美人卷珠帘,深坐颦蛾眉”吗,也没有?那你还不回去读圣贤书争取后年再考!什么?你是来摘星楼亲睹歌仙风采的,那你还风骚个求呀,还不快进去进去凑个场子,等下没地儿站了。

远离江南,琴歌双绝的名声仍然十分响亮,从江南来的举子,往返去南北的商客,想来寻花问柳之心并无地域差异。做不得入幕之宾,远远见上一见,听上一听,也算不落人后,夸耀之词也就越多,名声就愈响。这也可以算是一种名声的运作机制吧。

蒋迟粗中有细,知道苏瑾和我有段过去,就没叫他那几个兄弟,其实这完全不必要,苏瑾要登台,还要去参加花会,狂蜂浪蝶能少得了。蒋烟这次出谋划策,又给演出提供了不少布置、首饰,却因为宝大祥调货来不了。蒋迟就特意带了姚碧莲和同是江南的韩氏姐妹,说是帮我助阵。

叫了蒋逵,会同在摘星楼的魏柔,我们七人拼成一桌,蒋逵笑了:“大哥和别情到底福气些,到了场子里也用不着这里的姑娘。”蒋迟骂道:“等下你找小凤仙,随便要哪个姑娘都给你免了银子。”

“免了。你看今天还这像是个场子吗?”蒋逵四下一指,“我看和文苑那做戏文的差不多。”

“京城里举子没事了就喜欢找个地儿做做。”我随意解释到,话虽如此,但摘新楼掀风雅之风,成了举子最愿意光顾的勾栏院却是不争的事实。

“不错,不错!”蒋逵的话既是在回答我的解释,也是在夸赞今天会场的布置:“老是那几样都玩透了,今天演出倒新鲜。”落座和蒋迟一起数起摘星楼的好。

一旁的韩氏姐妹嫁入蒋府不久,虽说在蒋府留给她姊妹说话的地不多,但总算站住了脚,此时听蒋逵一个劲的夸奖摘星楼和苏瑾,妹妹韩裳年龄还小,就不太乐意:“这里是好,我们秦淮也不比这里差,那苏瑾歌唱的再好,比得过我和姐姐对老爷的好?”

她在欢场不久,年龄又幼小,进蒋府的过程也没经过多少磨难,此时起了好胜心,不免禁不住口。

姚碧莲和韩霓都是极善察言观色的人,特别是韩霓,在江南应该就知晓我和苏瑾的故事,故而一拉韩裳,“江南京城你去过几个地方,怎知好与不好?整天就知道缠着姐姐撒娇,也不学点东西。”姚碧莲却端起一盅酒要灌韩裳:“就不知道哪里的酒好,妹妹来试一下?”

我和蒋家兄弟对小女孩的话不以为意,韩裳自己却被姚碧莲灌的直咳嗽,知道性急说错了话,钻到蒋迟怀里软语相求。

蒋迟抱起韩裳躲着不让姚碧莲再灌,却用脚碰碰我,眼睛盯着一楼前厅。其实不用他提醒我也看见,像美女一样,李思这等人物走到哪都是惹人眼球,总能叫你在人堆里不费功夫的发现他。

他步履潇洒,满面春风,一面快速的向进走一面不时的与周围的人抱拳,比起在江南时的独立特行显得更随意近人,丰神如玉的俊俏小生自然也吸引了众多姑娘少妇的目光。

“别情,你还别说,真和你逛妓院的时候有的拼。”蒋迟赞道,一边简单的和蒋逵说了李思的来历。

李思在下面也看到了我们,脚不停歇,直接对我笑道:“昨天刚到,一时紧急顾不上这些礼仪。我和瑾儿相熟,又和王兄是朋友,做个添客如何?”又对蒋家兄弟施礼道,“李某高攀,唐突之处侯爷大人大量。”

蒋迟笑而不语,蒋逵见我和他大哥都没答言,便道:“李公子青年才俊,既和别情有旧,就请坐吧。”挪出一个空位,蒋逵话说的没有多少客气之意,李思也装作浑然不觉,一一向在席七人施礼。

李思和在江南之时完全两样,恭敬有礼之态连我也拣不出毛病,就连昨晚见他时那一点傲气都收敛的很好,我不禁怀疑起他来京的目的。

李思在江南给我的印象就是飞扬跋扈,自负有才而倨傲,这样的人能指挥手下的人办好事,但绝不是统筹一方的人选。但假设李思能收起自己的肆无忌惮,凭他的这等人物和自身才华,想拉拢关系也不是难事。他该不会是特意在京城来寻找强援应付我和蒋迟,甚至是直接结交蒋迟的吧。

不多时,小凤仙出来站在回廊简单说几句后就见天顶周围的灯暗了下来,一时间喧哗皆止,楼下众人和楼上诸客全都屏气望着白幔四垂之处。

“…….感谢宝大祥为这次演唱提供珠宝赞助。”说完最后一句,小凤仙向众人欠身一拜。此时摘星楼上下了无声息,走廊的光隐隐投在纱帐上,透过白纱却见帐里空无一物,益发引得人期待臆测。

俄顷,叮咚琴响同时从四角传出,清泉滴响,错落井然,渐渐从滴响汇成流响,疏缓畅然如暖日打在流泉之上,清澈泉水投出粼粼春光。

随着琴音流响,纱帐之内缓缓降下一座七尺方台,一女子跪坐其上,隐约可见其静好,方台降与二楼齐,女子徐徐起身,仿佛应和绰约的身姿,琴音如春风乍起沁暖人心,白纱遂自飘动。

波光荡开,黄莺出谷开启三月阳春,声声清越。

“逃之夭夭,灼灼其华…………”

恍若迎春送寒,新光初开,细看满树芳华,良人其中,笑如春风。

摘星楼开业占得“雅”字,承其余势,自苏瑾决定首演摘星楼后,陆昕问过我的意思,就连同蒋烟特别在京城考生聚聚场所和一些书香门第打出隽永脱俗的噱头,文雅也给了吃喝玩乐的富家子弟添了一种乐趣,从成果上看无疑这次宣传策划是成功的。

江湖豪杰多是老粗,幕苏瑾之名也只能听的个“好”字,至多再加上一个“妙“字,然京城没有胸无点墨的人,用蒋逵的话说就是进士一抓一大把,文人又喜欢谈论朝廷国是,吸引这些人来可以加深情报网的深度,蒋迟也是深知这一点。

故而或立或坐,或五十或十五,即便有不懂斯文的纨绔子弟也装作斯文,无一不屏气凝神,静静注视台上女子。

伴着歌喉的是一点一点加亮的灯光,春暖花开,刚刚略显模糊的歌台现在清晰的展现在众人面前,“……之子于归,宜其家人。”歌罢片刻,赞叹之声鹊起。

他们说的出好字和妙字,还能说出因何而好,因何而妙;能听得歌声本身带出的喜气,还能想起当时其乐融融;能对比今日的压郁,还能从圆润的吐字里找到继续努力下去的理由。

歌声真是奇妙的东西,它能在短短时间里传达如此多的情绪,明明是珠玉圆润的喜气,却忽而捕捉到微妙的怀念,明明刚刚抓住这一点微妙,却又给反复咏叹不知不觉的拂去。人面桃花,仿佛每一个我爱的女人似都环绕在我身边,变成妖娆的新娘。

暗自回神,却见李思又面露一丝得意微笑望着苏瑾,见我注意他,同样对我报之一笑。祝福么,难道真是给你的?

我兀自不快,一杯酒已送到唇边,魏柔轻柔露笑:“苏姐姐没见着奴大婚的热闹,倒记着相公当时的喜气。”

蒋迟一拍脑门,“我说怎么唱这么古怪的曲子,原是给你听的,也不负你给她搭这个台子。”蒋逵只知道我与苏瑾有旧,听他大哥这么说也跟着起哄:“说不定还等着进别情的门。”

一桌人除韩裳尚小外都是善于言辞的人,假装不在意祝了我这一杯酒,李思的眼睛却微微先下沉了一沉,“世子以为错了。”

蒋逵正待询问一二,四角琴声又起,慌不忙停口,满楼赞叹声、吃酒笑声顿时停下,又恢复了刚刚前的安静。

还是四琴同奏,却不似上一曲声声相叠,一层铺一层,而是零落叮咚从四角间隔几息寥寥起响。忽而左忽而右,忽而上忽而下,时高时低却又声声入耳,星星点点但每一次音落都清晰的落在心里。

不枉我每人八百两白花花的银子,也不枉我另拿出三千两建这个台子。琴音甫动,舞台周围所有的灯同时熄灭,台上隐约可见女子轮廓独立。琴音点点,一盏放着毫光的灯从台上缓缓升起,趁着毫光看台上女子仍是隐约,琴音寥落,灯一直升到一人半高,女子淡淡身姿在琴音里更显寂寥。

纱里女子在灰暗的毫光下似梦幻里的虚影,飘忽游离的琴声里,白纱中的琼影都变得飘渺。而飘渺的琼影向前迈了一小步,正是这一小步,叫人知晓她的真实。

“秋水怨,蛾眉轻皱,相思无尽处,薄纱沾露,月上柳梢头,去年人何觅。”

轻纱缭绕,歌喉遽发。佳人身影依依起舞,似胜无人处,极轻及缓地摆开纤纤衣袖,极轻极缓的,恍如一轮孤月遥遥与人相望,不见月动,月却已独挂中天。

“曾记他,当日花尽残,与我共惜伤,将花葬,言道明年还来,香冢犹在,月下伴我泣。

叶黄叶落最匆匆,又是花尽日,脉脉盼兮,吟望久,花径处,骤见梦中人,心欲醉,奔迎泪沾袖。——”

琴音每每落在声断之处,幽声每每启于琴绝之时,伴月将影,情思脉脉,不见人动,只见影动。动人心处百转千折,拂手顾盼间凄凄低语,舞影零落,不见人醉,但知影碎。

“——人惊诧,笑道仿识卿。

悲泣血,年年相思,换得一句,难得有缘,共赏清平月。”

那一盏如豆微光渐渐湮灭,依幽依幽,琴寂舞止,然歌犹未绝。余音萦绕处见风轻云淡,朗月依旧,惟不晓遥遥佳人;如梦似幻间知清泪暗弹,竟恻恻然,只恨何有此一景。

久久没有叫好声,人早已知觉。歌绝好,却不忍为此情叫好。

我一直在提醒自己这只是一场作秀,那盈盈毫光是一颗价值数万的夜明珠,那人醉影碎只是轻纱飘动配合光线的效果,那娓娓泣诉只是为了勾起客人的惜玉之心,但一股不可遏制的痛惜由心而发,迅速冲上脑门,几不可自制。

舞台乍然一亮,轻纱同时落下,台上的苏瑾亭亭孑立,刚刚歌罢发散的目光猛地一聚,一双明眸如秋水,如寒星,如宝珠。就这么一聚,直叫满堂客人都觉得她星子一样眸子的闪动之处在自己这儿,而正坐对面的我更是如同被一锤子打在心窝上,猝不及防中竟下意识的低目避过。

情若连环,恨如流水,甚时是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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